十四、瑟丹
紀桑看著瑟丹，心中一陣陣揪痛。自那日在昭德宮捱打，被沈星羅帶走後分開，紀桑先是去了西華門外的灰池，後來撥到司苑局，再調到仁壽宮，轉了一圈，又回到昭德宮，身份從宮女變成了女史，而瑟丹，仍是當初那個小宮女。穿著最舊的衣裳，幹著最低等的活兒，受著最難受的委屈。
她的委屈寫在臉上。從她的臉上，一眼可以看到分開的這些日子來，她過得極其屈辱。在囚車裡，她的眼睛裡還只是恐懼，這些日子，又添了順從和瑟縮。她看人不再是從眸子中間看人，而是低下頭，從睫毛底下看人。她站在人面前，是側著身子，盡力讓自己變得小一點，不讓人注意，如果能變成一片紙，她就會把自己變成一片紙。
紀桑走過去，奪過她手裡的桶，譁一下扔進井裡，抖了兩下繩子，讓桶中汲滿了水，腰一挺，三把兩把拎起繩子，將滿滿一桶水拎出井沿，倒進井旁的一隻大木桶裡，譁一下又把桶丟進井裡，再汲出一桶水來。
木盆裡裝了大半盆水，紀桑才放下桶，對青葙道：“青葙姐姐，洗好的尿布要用滾水燙過。不知昭德宮用滾水去哪裡要，勞煩姐姐讓太監送兩桶來。小皇子昨夜拉了薄汙，尿布要燙過才能用。”青葙是傅姆手底下照顧小皇子的宮女，與小皇子有關的事務，也是她份內的活。既然女史說要滾水，她便道：“那我去催水。”紀桑道：“可別忘了，這個頂要緊。”青葙道：“不會忘的。”便去傳滾水。
紀桑看見地上有個小木凳子，拿過來坐下，先將尿布分撿，溼的放一邊，有髒汙的放另一邊，把有髒汙的一堆拿過來，用鬃毛刷子蘸上清水涮掉，放進一個盆裡，用一隻椰瓢舀幾勺清水浸著，繼續刷另一塊有髒汙的尿布。刷了兩塊，對瑟丹道：“你平時用什麼洗尿布？”
瑟丹呆呆地看著她，聽她說話，才驚醒過來，把平時洗尿布的一塊胰子遞給她，看看四周沒人，輕聲道：“婉婉姐，你也來這裡了。”
紀桑點頭，問：“他們打你了？”瑟丹點點頭，眼睛就紅了。紀桑道：“沒事，有我在，不讓他們再打你。”那日正是因元春兒命人打瑟丹，紀桑挺身而出，先於瑟丹捱了竹板批臉，才會一進宮就和元春兒結仇。對於紀桑敢保護她這一點，瑟丹並不擔心，但她也只是一個宮女，哪裡能和元貴妃的權勢相抗衡？元貴妃想要誰死，誰敢不死？十瑞彩就是絕好的例子。
瑟丹搖頭道：“那可是元貴妃啊。有一萬種花樣打人。”紀桑道：“他們都有誰打你了？打你哪裡了？”瑟丹垂淚道：“保姆也打，鄭傅姆也罵，方才那個叫青葙的也掐過我。哪裡都打，掐手臂、竹板批臉、打嘴巴子……”
紀桑聽得眼睛冒火，停下洗尿布的手，用手背抬起她下巴，果然看見她臉上還有些青腫。她閉了閉眼睛，壓了滿腔的憤怒，道：“那天在沈司簿那裡，我被撥去了灰池，你就被撥到了昭德宮？”
瑟丹點點頭，道：“聽說是元貴妃指名要的我，說那個名字怪里怪氣的小宮女呢，本宮也不改她的名字了，就讓她在昭德宮學點規矩。我來這裡，就讓我洗小皇子的尿布，剛來的時候天還冷，水也好冷，我的手浸在冷水裡，天天洗幾大盆尿布，裂開了口子。”她伸出一雙滿是口子的手給紀桑看，紀桑看得直嘖舌，道：“以後你別洗了，放著我來，你先乾點別的，等養好了再說。你拿塊布，去把竹竿抹下灰。”瑟丹依言擰了塊乾淨的布，拿過一根牆角倚著的竹竿，擦起灰來。
她擦淨了幾根竹竿，這裡紀桑也洗好了尿布，又拎了幾桶水漂清。這時青葙已命兩名太監拎了兩桶滾水來，紀桑指著一隻堆著洗淨尿布的大木盆道：“先澆一桶滾水在這裡。”兩名太監依言把一桶滾水倒進去，紀桑拿起一支搗衣棒攪開尿布，再命太監把另一桶滾水澆進去，等滾水熱氣散開的工夫，紀桑道：“兩位內使尊姓，怎麼稱呼？”
那兩名太監也不過是粗使的小雜役，見一名身穿女史衣裙的女官這麼跟他們說話，忙道：“女史客氣。我叫王貴，這位兄弟叫孫福，女史有事只管吩咐就是。”
紀桑見個禮道：“小皇子嬌貴，養得也嬌，身子弱，每天的尿布都要用滾水燙過，其實在我們鄉間，新生的寶寶用的尿布都是要燙的，不知宮裡的規矩是怎麼樣。今後煩請孫李兩位內使每天這個時候抬兩桶滾水來，這邊等用。小皇子的事，可不敢馬虎。”王孫兩人答應了，拎了木桶回去。
青葙看著紀桑用搗衣棒挑散尿布，用手試試水溫，不燙手，再一塊一塊撈出來擰乾，道：“紀女史你幹活倒是一把好手。不像這個瑟丹，幹活偷懶，一早上，一盆尿布都洗不出來。那幾日下雨，尿布在耳房裡用炭盆烘著，備的尿布不夠用，急得保姆直罵人。”
紀桑不緊不慢地把一塊塊尿布撈出來擰乾，道：“你看看她那手，是還能洗尿布的手嗎？洗壞了奴婢的手沒什麼，只怕耽誤小皇子用尿布了。其實呢，小皇子的尿布，不說一百塊，兩百塊、三百塊都有，下十天的雨也不怕沒得用，青葙姐姐你說是不是？保姆打她，也就是拿她撒氣，還能真是因尿布不夠？說出去誰信吶？這可是當今的小皇子。”
青葙看一眼瑟丹的手，有些不忿，撇撇嘴道：“就她事多。一個幹粗活的宮女，還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了？洗幾塊尿布就洗壞了手，還能幹什麼活？”
紀桑道：“不是說不能幹活，但手成了這個樣子，活也幹不好，耽誤事，連旁人也受連累。她手不能浸水，就讓她掃地、燒茶爐子、添燈油、擦桌子、撣灰、管炭盆、倒灰盆，哪一樣都行，偏還讓她洗。”心想那不是使喚，是作踐。想想元春兒對打死個把宮女是毫不在意，她宮裡的宮女耳濡目染，對欺負別的小宮女自是有樣學樣，拿手得很。又道：“打死她她也洗不出來呀，再說，不出太陽，也不是她的錯。”
青葙倒被她說笑了，道：“出不出太陽，誰說了都不管用，得皇上擺祭壇去請。”紀桑道：“可不是嘛。要不怎麼說打她沒用呢。”青葙道：“保姆沒尿布換，可不得打她？那是她的活，她不幹誰幹？這裡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，她不幹，誰也沒那麼些空替她呀。”
紀桑笑道：“姐姐說得是。我呢，是太后指派來的，傅姆那裡掛了號，就在小皇子屋裡管事。小皇子眼下還用不到我教養，我有空，就替她洗幾天，等她手長好，自然就能接著洗了。青葙姐姐還有自己的活要幹，這裡就不用姐姐過來費心了。我保管我在一天，小皇子的尿布都不會短少，少了只管來問我就是了。”
青葙看她這樣說，又是太后指派來的女史，且讓一步看看，便不再說什麼。紀桑問道：“青葙姐姐在小皇子屋裡是管什麼事？才聽姐姐說，一個蘿蔔一個坑，姐姐的蘿蔔是什麼坑？”青葙聽她說得有趣，便笑道：“我這個蘿蔔呀，是專管給小皇子準備洗澡水洗澡巾的。小皇子每天下午洗澡，我要先備下洗澡巾，面油麵脂，還有催水倒水試水溫。你才讓我去催熱水，可算找對人了。”
紀桑道：“我當這活兒是保姆做的呢。這活可不易幹，小皇子那麼嬌嫩，洗澡水可得萬分當心，萬一燙了，小皇子要哭，又或者萬一涼了，小皇子受了涼，一點不能出錯。”
青葙像得了知己，道：“要不怎麼說一個蘿蔔一個坑呢？小皇子屋裡，什麼都是兩撥人。兩個保姆，一個管白天，一個管夜裡。兩個奶子，也是一個白天，一個夜裡。還有兩個專管洗浴的，這個是兩個一起給小皇子洗。還有兩個管小皇子衣裳、包被、鞋襪、帽子、長命鎖、金項圈的，還有一個，是單管小皇子起居注的，幾時睡、幾時起，幾時吃、吃幾頓、拉幾回。還有就是管尿布的。”
紀桑道：“那不是也該兩撥嗎？一個洗，一個曬，一個收，一個烘。”青葙搖頭道：“原是兩個，另一個娘娘叫去單管點收和烘乾了。”紀桑道：“我明白，這也算兩拔，一個管晴天，一個管雨天。”
青葙被她說得笑了，道：“原來你挺會說話的呀，怎麼那天就衝撞了娘娘呢？”說完就用手帕捂住了嘴，轉了轉眼珠，道：“不和你說了，我幹我自己的去了。”轉身就走了。
紀桑笑笑，把尿布都擰乾了，和瑟丹兩個晾曬在竹竿上，一張一張抖開撐平。看青葙走得沒了影兒，瑟丹輕聲道：“婉婉姐，謝謝你。”紀桑道：“沒什麼，有我在一天，便與你作一天伴。”瑟丹看看她的臉，初夏的日頭照在她臉上，有一層光彩。
瑟丹問：“婉婉姐，你什麼都不怕嗎？”紀桑搖頭道：“我也怕得要死，但別人若要欺負你，你再怕，別人就不欺負了嗎？不是的，別人看你軟弱好欺，欺負起來，更加厲害三分呢。”
瑟丹點頭道：“我一想起那天瑞彩，就害怕得不敢睡覺。”說著打了寒戰。“婉婉姐，難道我們就這樣一輩子了？我想回家，可家也沒了，回也回不去。”說著又要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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