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回憶榮》70年代的回憶錄(1)

作者:用戶39842466·4小時前

八歲流年

第一章 八歲的夏,滿院兄妹情

1983年,我八歲,家裡擠著五個孩子,我排老西。

上頭有個早早懂事的大姐,兩個皮得像猴子的哥哥,腳後頭還跟著個跟屁蟲小妹,五張嘴把本就不大的老院子填得熱熱鬧鬧,連牆角的縫隙裡,都藏著我們吵吵鬧鬧、甜甜蜜蜜的日子。那是鄉下的青磚小院,土坯牆帶著歲月的斑駁,院中央的老槐樹撐著濃密的樹冠,夏天一到,細碎的槐花落滿窗臺,風一吹,清雅的香氣裹著孩子們的笑鬧聲,飄出好遠。

八歲的我,剛上小學二年級,身上穿的永遠是大姐改小的碎花的確良褂子,二哥穿舊的燈籠褲,膝蓋處磨得薄薄的,快要破洞,母親就找塊碎花布細心補上,針腳歪歪扭扭,卻成了整條褲子最顯眼的標記。那時候家裡不富裕,衣服從來是輪著穿,大姐穿完給二哥,二哥穿完給大哥,再到我,最後傳給小妹,一件衣服能磨出好幾個孩子的童年,可我們誰也不嫌棄,穿在身上,照樣在巷子裡、田埂上跑跳得歡實,衣角翻飛,滿是孩童的朝氣。

每天天剛矇矇亮,院子裡就徹底醒了。大姐是家裡最早起的孩子,天不亮就踩著小凳子,幫著母親在灶房燒火做飯,乾柴在灶膛裡噼啪作響,煙囪冒出嫋嫋青煙,玉米麵粥的醇厚香氣,混著蒸紅薯的甜香,一下子就勾醒了炕上還賴著的我們。大哥二哥最是貪睡,母親喊破了嗓子,倆人才磨磨蹭蹭爬起來,搶著用洗臉盆裡僅有的清水,推搡間濺得滿身是水,惹得大姐皺著眉輕聲數落,小妹則站在一旁,怯生生地拉著我的衣角,睜著圓溜溜的眼睛,等著我幫她擦臉、梳頭髮。

我揹著大姐親手縫的粗布書包,書包邊角己經磨得發軟,裡面除了捲了邊的課本、削得短短的鉛筆、用了大半的橡皮,還塞著母親給五個孩子分好的乾糧,多半是硬硬的玉米麵餅子,偶爾能有一個白麵饅頭,那是母親特意省下來,留給年紀最小的小妹的。上學的路是坑窪的泥土路,晴天塵土飛揚,雨天滿是泥濘,大哥二哥走在前面,勾肩搭背,小聲商量著放學後去哪掏鳥窩、滾鐵環,滿是男孩子的調皮勁兒。我緊緊牽著小妹的手,跟在後面慢慢走,路邊的狗尾巴草輕輕撓著腳踝,田埂上的小野花星星點點,風裡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。大哥偶爾會不耐煩地回頭,催我們走快點,可腳步卻會停下,幫我們撥開擋路的雜草;二哥最是調皮,總愛摘朵小野花,插在我和小妹的髮間,然後笑著跑開,被從後面追上來的大姐輕輕拍一下後背。

那時候的教室格外簡陋,土坯砌的牆面,木窗戶上沒有玻璃,只糊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,風一吹就嘩啦作響。長條木桌木凳,兩個孩子擠在一起,桌面被我們用鉛筆、小刀刻滿了亂七八糟的痕跡,藏著孩童時期不值一提的小秘密。老師是民辦教師,說話帶著濃濃的鄉音,講課聲音洪亮,我們端坐著,小手背在身後,睜著眼睛認真聽拼音、寫生字、算算術,偶爾有同學偷偷做小動作,被老師一眼逮到,紅著臉低下頭,引來全班同學一陣偷笑。下課鈴一響,教室瞬間炸開了鍋,沒有精緻的玩具,我們自有樂趣,女孩子跳皮筋、丟沙包,男孩子滾鐵環、打陀螺,跑啊笑啊,汗水浸溼了衣衫,貼在背上,也絲毫不在意,童年的快樂,從來都簡單又純粹。

放學鈴聲一落,我第一個衝出教室,找到大哥二哥,再牽著早早等在校門口的小妹,一路吵吵鬧鬧往家趕。回到家,寫作業是全家最熱鬧的時刻,一家五個孩子,擠在一張破舊的方桌上,大姐趴在桌角縫補我們磨破的衣服,大哥二哥湊在一起寫算術題,時不時因為一道題的演算法爭得面紅耳赤,我握著短短的鉛筆,一筆一劃地抄寫生字,小妹拿著半截粉筆,在地上胡亂畫圈圈,偶爾還會蹭我一身粉筆灰。母親從地裡幹完農活回來,看著一屋子亂糟糟的孩子,嘴上嗔怪幾句,手裡卻忙著洗菜做飯,父親抽著旱菸,坐在槐樹下的小板凳上,看著我們打鬧,平日裡嚴肅的臉上,會掛著淡淡的溫柔笑意。

家裡的活計,從來都是兄弟姐妹一起分擔。大姐帶著我餵雞、擇菜、打掃屋子,大哥二哥去割豬草、挑水,幹些力氣活,小妹年紀小,就跟在我們身後,遞個菜葉子、拿個小凳子,幫些倒忙,卻也樂在其中。傍晚的院子最是溫暖,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,家家戶戶的煙囪都飄出飯菜香,父親把方桌搬到槐樹下,五個孩子圍著桌子坐成一排,一碗玉米麵粥,一碟鹹菜,一盤清炒青菜,就是一頓晚飯,偶爾有一個雞蛋,母親會小心翼翼分成五份,挨個放進我們碗裡,誰也不多,誰也不少。吃飯時,大哥二哥總愛搶菜吃,小妹吃得慢,大姐就不停往她碗裡夾菜,我安安靜靜吃著,看著身邊擠在一起的兄弟姐妹,心裡滿是踏實。

沒有電視,沒有多餘的娛樂,夜晚的老槐樹就是我們的樂園。家人在樹下鋪一張涼蓆,我們五個孩子擠在上面,聽父親講過去的舊事,抬頭就能看見滿天繁星,密密麻麻,亮得晃眼。大哥二哥給我們表演倒立、翻跟頭,逗得小妹咯咯首笑,大姐細心地給我和小妹梳辮子,把我的頭髮紮成歪歪扭扭的羊角辮,我也學著大姐的樣子,給小妹扎小小的揪揪辮。夜風輕輕吹過,槐花香繞在身邊,蟬鳴聲聲,沒有煩惱,沒有憂愁,只有一家人擠在一起的溫暖,和兄弟姐妹間拆不散的情誼。

八歲的我,不懂什麼是大富大貴,也不懂什麼是人生艱辛,只知道有大姐疼,有哥哥護,還有小妹跟著我,家裡熱熱鬧鬧,飯菜雖簡,卻吃得香甜,衣服雖舊,卻穿得暖和。那時候的日子很慢,苦裡裹著甜,吵吵鬧鬧間全是溫情,五個孩子的童年,擠在小小的院子裡,成了我這輩子最珍貴的時光,往後多少年想起來,都滿是煙火氣,滿是家人相伴的溫柔。那些一起搶乾糧、一起寫作業、一起在槐樹下打鬧的日子,深深刻在八歲的記憶裡,隨著歲月流轉,愈發清晰,成了生命裡最暖的光。

第二章 分家分出來的清苦日子

後來慢慢長大,我才漸漸懂了,我們家這份熱熱鬧鬧的日子,來得有多不容易,而這一切,都要從父親兄弟三人說起。

父親是家裡的長子,底下還有兩個弟弟,也就是我的二叔和小叔。在那個年代的鄉下,老人們大多有著疼小不疼大的老觀念,爺爺奶奶也不例外,心裡格外偏著兩個小兒子,家裡但凡有一點好東西,都會下意識往二叔、小叔那邊湊,身為長子的父親,從小就被要求懂事、謙讓,凡事都要讓著弟弟們,吃苦在前,好處卻從來輪不到他頭上。

在那個講究成家立戶的年代,身為老大的父親,自然是最早被分家出去的。說是分家,可父親沒分到半點值錢的家當,爺爺奶奶只給了他兩間搖搖欲墜的破房子,除此之外,幾乎一無所有。那兩間房子是土坯砌成的,牆面斑駁脫落,牆角被雨水浸得發黴,窗戶框歪歪扭扭,連塊完整的玻璃都沒有,一到颳風天,風就從縫隙裡灌進來,嗚嗚地響,下雨天更是難熬,屋裡到處漏雨,得擺上盆盆罐罐接雨水,地面坑坑窪窪,滿是泥濘。

除了這兩間破房子,家裡像樣的物件一件沒有,就只分了幾個缺邊少沿的粗瓷碗,一口掉了漆的舊鐵鍋,一張快散架的木方桌,還有兩條矮矮的長凳,這就是父親和母親全部的家當,連一擔多餘的糧食、一塊像樣的布料都沒有。沒有老人幫襯,沒有兄弟扶持,父親沒說過一句抱怨的話,也沒跟爺爺奶奶爭過什麼,只是默默接過這少得可憐的家當,帶著母親,在這兩間破房子裡,一磚一瓦、一粥一飯,撐起了我們這個七口之家。

之後,我們兄弟姐妹五個接連出生,本就狹小的破房子,變得更加擁擠,一間屋搭了兩張炕,全家人擠在一起睡,夏天悶熱難耐,冬天寒風刺骨,屋裡連個取暖的東西都沒有。別人家有老人幫忙帶孩子、幹農活,日子過得寬裕些,我們家卻什麼都要靠父母自己,父親身為長子,分了家就等於自己扛起了一片天,為了養活一大家子人,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,去地裡掙工分,去幹重體力活,不管多苦多累的活,只要能掙錢、能換糧食,他都搶著幹,肩膀磨破了皮,手上長滿了老繭,也從來沒喊過一聲苦。

母親則守著家裡,操持所有家務,一個人帶五個孩子,洗衣做飯、餵豬養雞、縫補衣服、打理菜園,從天亮忙到天黑,一刻都不得閒。她總是把最好的留給我們和父親,自己吃最差的,穿最舊的衣服,手指被冷水泡得粗糙,眼角早早爬上了細紋,卻從來沒有過一句怨言。

那時候我還小,不懂什麼是偏心,也不懂什麼是世態炎涼,只知道我們家比村裡別的人家都要難,都要苦。別的孩子有爺爺奶奶疼,有叔叔伯伯關照,想要的小零食、小玩具,總能得到滿足,可我們兄弟姐妹五個,從來不敢奢求這些,從小就懂得幫父母分擔,懂得互相謙讓。

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,話不多,卻一身硬氣,他一輩子老實本分,不偷不搶、不坑不騙,靠自己的一雙手吃飯,憑良心做人。即便日子過得清苦,即便被家裡偏心對待,他也從來沒有怨天尤人,更沒有教我們記恨誰,只是默默用肩膀扛起整個家,再難,也沒讓我們餓過肚子;再苦,也沒讓我們凍著過;再被人看不起,也一遍遍教我們,做人要站首腰板,要正派,要爭氣。

兩間破房子,幾個粗瓷碗,就是我們一家七口全部的家當,日子過得清貧又拮据,可這小小的破房子裡,卻藏著最踏實的溫暖。父母用他們的勤勞和堅韌,給了我們一個完整的家,兄弟姐妹五人,在這清苦的日子裡相依為命,彼此依靠,沒有錦衣玉食,卻有著拆不散的親情。

後來我才明白,房子破不算真窮,心窮才是真的窮;被人偏心對待不算苦,自己不扛事、不爭氣,才是真的苦。父親用他一輩子的沉默和付出,給我們撐起了一片天,也教會了我們,窮不可怕,分家分得乾淨也不可怕,只要一家人心齊,肯吃苦,肯努力,再破的屋子,也能養出有骨氣、懂感恩的孩子。而那段清苦卻溫暖的歲月,也和八歲那年的槐花香一起,刻在了我的生命裡,成為一生都忘不掉的記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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