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苦日子裡的甜
1983年的秋，來得格外早，幾場秋雨一下，天氣就涼了下來，那兩間土坯房，更顯陰冷。
屋裡的牆角泛著潮氣，晚上睡覺，炕是涼的，母親就把所有能蓋的被子都堆在我們身上，大姐帶著我和小妹睡一頭，大哥二哥睡另一頭，五個人擠在一起，互相靠著取暖，倒也不覺得冷了。只是夜裡偶爾會被凍醒，一睜眼，就能看到母親坐在燈下，就著昏黃的煤油燈，給我們縫補磨破的棉衣，一針一線，都藏著心疼。
家裡的糧食總是不夠吃，玉米麵粥熬得稀稀的，能照見人影，蒸的紅薯是主食，偶爾摻點野菜，才能撐過一天天。吃飯的時候，母親總是先給我們五個盛飯，自己和父親就喝鍋底剩下的稀粥，啃幾口紅薯皮。父親從來不說餓，只是默默抽著旱菸，看著我們狼吞虎嚥的樣子，眼神里滿是愧疚，卻又帶著堅定，他總跟母親說：“再熬熬，等我多掙點工分，總能讓孩子們吃上飽飯。”
可即便日子這麼苦，父母也從沒想過讓我們輟學，哪怕家裡再難，也要湊錢供我們五個讀書。大姐早早退學，在家幫母親操持家務，把上學的機會讓給了我們，大哥二哥和我，還有慢慢長大的小妹，都揹著書包去學校。母親總說：“讀書才能有出息，才能不用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，咱們家再窮，也不能窮了孩子的書。”
那時候，我們五個兄弟姐妹，比誰都懂事，知道父母不容易，從來不會哭鬧著要吃的要穿的。放學回家，放下書包就去幹活，大哥二哥去山上砍柴，回來給家裡燒火，我牽著小妹，去田埂上挖野菜、割豬草，大姐在家做飯、餵雞，一家人分工幹活，沒有誰偷懶，小小的身影，在院子裡、田埂上忙忙碌碌，卻也其樂融融。
有一次，父親去鎮上幹活，掙了幾分錢，捨不得花，回來的時候，給我們五個每人買了一顆水果糖，那是我們很少能吃到的甜。糖紙剝開，甜甜的香氣飄出來，我們攥在手裡，捨不得吃。大哥二哥把自己的糖，分給了小妹一半，我也把糖咬了一小口，剩下的遞給大姐，大姐笑著推回來，讓我們自己吃。一顆小小的水果糖，甜了整個嘴巴，也甜了那段清苦的日子，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糖，因為裡面藏著父親的疼愛，藏著兄弟姐妹間的互相謙讓。
爺爺奶奶偶爾會過來，大多是看看二叔和小叔家，對我們家，只是匆匆瞥一眼，留下幾句客套話，從來沒有幫襯過。二叔小叔家的日子，比我們寬裕太多，住著寬敞的房子，糧食也夠吃，可父親從來沒有羨慕過，更沒有去爭過什麼，他只是埋頭幹活，用自己的力氣，把這個家撐起來。
村裡有人說父親傻，被偏心對待，還這麼老實，父親聽到了，也只是笑笑，從不辯解。他常跟我們說：“做人要憑良心，自己掙的飯，吃著才香，靠自己的雙手，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。”
八歲的我，漸漸懂了生活的苦，卻也在苦裡，嚐到了滿滿的甜。那甜，是母親熬的熱粥，是父親攢錢買的水果糖，是兄弟姐妹擠在一起的溫暖，是一家人不拋棄不放棄的相守。沒有錦衣玉食，沒有寬敞的房子，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，再苦的日子，也有盼頭。
秋風掃過老槐樹，葉子落了一地，我們五個孩子，在院子裡掃樹葉，攢起來當柴火，父親挑著水，母親在灶房做飯，炊煙裊裊，笑聲陣陣。原來最珍貴的幸福，從來不是大富大貴，而是一家人平安健康，互相依靠，苦中作樂。
我知道，這樣的苦日子還會繼續，可我一點都不怕，因為我有疼我的父母，有護我的兄弟姐妹，我們一起在這兩間破房子裡，守著彼此，等著日子慢慢變好，等著那些苦，都釀成往後的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