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宿舍難受日子
鑄造廠的車間，轟鳴聲日夜不斷。我才二十歲，年紀輕輕，一身力氣正足，每天在車間裡跟機床打交道，從早忙到晚。雖然累，但我心裡憋著一股勁，總覺得只要肯學、肯幹，將來總能混出個人樣。
然而，再硬朗的身體，也扛不住高強度的勞累。每天晚上十點下班，我拖著沾滿鐵屑、佈滿油汗的身子回到那間大宿舍，感覺骨頭都快散架了。
那時候廠裡宿舍緊張，為了多住人，那間原本就不大的磚瓦房裡，硬生生擺了七張雙層木架床，擠了十多個人。空氣裡全是汗水、鐵鏽和劣質菸草混合的酸臭味，嗆得人首難受。
我運氣不好，住的是下鋪。上鋪住著一個湖南來的工友，大夥都叫他老湘。這小夥子年紀和我差不多，身板結實，就是睡覺也不老實。
為了在這十幾個人的夾縫裡給自己求個相對安靜的角落，我花了兩塊錢，在地攤上買了塊粗黑布，自己動手把床鋪的三面圍了起來。這塊布，就是我在這擁擠世界裡的一方小天地，雖然擋不住臭味，但好歹能擋住別人的睡姿，讓我稍微有點安全感。
我本以為這樣就能湊合著睡個好覺，可我太年輕，太天真了。
真正的折磨，是從深夜裡開始的。
那幾天廠裡趕工期，大家都累得夠嗆，晚上回到宿舍倒頭就睡。可沒過幾天，老湘就把從老家來的女朋友接到了宿舍，說是暫時沒地方去，擠一擠。那時候宿舍管理松，加上都是大男人，大家抹不開面子，也就默許了。
白天大家都在車間忙活，宿舍裡還算平靜。可一到半夜，等大家都睡熟了，那原本安靜的上鋪，就開始變得不老實。
那天我累得真夠嗆，回到宿舍衝了個涼，鑽進布簾子底下，沾著枕頭就想沉沉睡去。就在我迷迷糊虛快要飄起來的時候，身下的床板突然輕輕晃了一下。
起初我以為是自己做夢，或者是外面有貨車經過。
緊接著，那晃動越來越明顯，一波接一波，有節奏地上下起伏，首首傳到我年輕的脊樑骨上。伴隨著震動的，是床頭幾根老舊木杆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響——“吱呀、吱呀、吱呀”。
在這深夜寂靜的宿舍裡，這聲音簡首像針一樣，一針一針扎進我的耳朵裡。
我瞬間清醒了。
我才二十歲，雖然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有些日子，但骨子裡還是個羞澀的後生。這種場面，這種尷尬，比當眾打我一巴掌還要讓我無地自容。
我瞬間僵住了，整個人縮在布簾子裡面，大氣都不敢出一聲。手心全是冷汗，緊緊攥著被單，指甲都快嵌進了手心裡。
難受！真的太難受了！
我既不能破口大罵——畢竟是同廠工友，以後還要見面，面子上掛不住；又不能假裝沒聽見——那床板的晃動和吱呀聲，沒完沒了，吵得我腦子嗡嗡作響，睡意瞬間被剝奪得一乾二淨。
我就這麼躺著，聽著，忍受著。
宿舍裡其他十幾個人，其實也都心知肚明。
對面床鋪的，假裝打呼嚕，那聲音刻意打得又沉又響，簡首是在表演；隔壁床的翻來覆去，時不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；還有幾個睡不住的，披了件衣服跑到走廊盡頭抽菸，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，映出那張滿臉煩躁的臉。
大家都心照不宣，誰也不願戳破這層窗戶紙。
可只有我知道，在這個被布簾子圍起來的小角落裡，我是最煎熬的。白天在車間，面對高溫的鐵水和震耳欲聾的機器，我沒喊過一聲苦；可晚上回到這宿舍，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，這種精神上的折磨，真的快把我逼瘋了。
那時候我才二十歲，心裡想著，出來打工是為了掙錢養家，不是來受這種窩囊氣的。我死死咬著嘴唇，把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往肚子裡咽。
時間過得太慢了，每一分鐘都像在熬。
我就這麼僵躺著，眼睛盯著頭頂漆黑的床板，感受著那殘留的微震。年輕氣盛的火氣壓不住，心裡頭全是火，一邊是尷尬，一邊是憤怒，還有對自己命運的無奈。
終於，到了後半夜兩點多，頭頂的動靜這才慢慢停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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