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深耕水臺，市井煙火
酒樓後廚的日子日復一日輪轉，自打我踏進水臺崗位算起，一晃眼便是數月時光。最初上手時握著鋒利刀具都會手心發緊，面對活蹦亂跳、樣貌各異的海鮮更是手足無措，短短幾個月打磨下來，曾經生澀笨拙的動作漸漸變得沉穩嫻熟，水臺裡大大小小的活計，己然盡數摸得通透。
水臺是酒樓食材處理的第一道關口，每日凌晨天還未徹底亮透，後廚的燈光便準時亮起。冰冷的水池泛著水光，各類鮮活食材從水產貨車上源源不斷運抵，泡沫箱堆疊成垛，帶著近海潮溼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。最先打交道的便是五花八門的海鮮，巴掌大的花甲、肥嫩的花蛤密密麻麻擠在水箱裡，青灰色的外殼一張一合，攪動著池子裡的清水。起初我總把控不住力道，要麼摳不開殼肉粘連的縫隙，要麼力道過重首接把肉質戳爛，糟蹋不少食材。
跟著後廚老師傅耐心請教，一遍遍反覆實操，慢慢摸清了門道。清洗貝類要先用清水加鹽靜養吐沙，反覆揉搓外殼去除淤泥雜質，再挨個撬開剔除內臟；滑溜溜的墨魚、魷魚身形柔軟，處理時得找準肌理，利落撕掉外層薄膜，摘除體內硬骨與髒汙，改刀劃出均勻花刀，下鍋翻炒便能舒展好看的紋路。
個頭偏大的海蝦、基圍蝦處理更是講究，鮮活的蝦子弓著身子，蝦鬚細長靈動。一手穩穩按住蝦身，尖頭小刀找準蝦頭連線處輕輕劃開，順勢挑出黑色蝦線，再剪去尖銳蝦槍與細長蝦鬚，保留完整蝦肉。螃蟹張著堅硬蟹鉗，看著兇巴巴不敢輕易觸碰，熟練之後也能從容拿捏，掰開蟹殼去除蟹腮、蟹胃這些不能食用的部位，刷洗乾淨蟹身縫隙裡的泥沙。還有石斑魚、鱸魚、多寶魚各類海魚，去鱗、掏鰓、剖腹清內臟，每一道步驟都不能馬虎，刀刃貼著魚骨平穩遊走，手法越來越乾脆利落，不再有最初的遲疑慌亂。
除卻琳琅滿目的海鮮，水臺日常大半功夫都耗費在家禽處理上，土雞、番鴨、老鵝輪番經手，早己熟悉每一種禽類的皮肉肌理。酒樓宴席、日常點餐需求量極大，每天都要處理數十隻雞鴨鵝。褪毛、清理內腔、分割斬塊，整套流程爛熟於心。
土雞肉質緊實，皮下脂肪偏少，處理乾淨後整隻可做白切、燉湯，分割切塊適合紅燒燜煮；番鴨肉質偏韌，去腥處理格外關鍵，剔除多餘淋巴與血塊，斬成大小勻稱的鴨塊，適配乾鍋、滷製菜式；老鵝身形壯碩，骨架粗大，肉質醇厚耐燉，處理時要仔細清理乾淨腹腔雜物，修整邊角多餘油脂，保證上桌菜品乾淨規整。
日復一日泡在水汽與食材氣息裡，手上時常沾著水漬腥氣，刀刃反覆摩擦，掌心磨出一層厚實堅硬的繭子。早起晚歸，後廚裡刀板碰撞聲、水流嘩嘩聲、食材翻動聲交織不絕，從晨光微亮忙到暮色沉沉，正午飯點、晚間宴席高峰期更是一刻不得停歇。忙起來渾身冒汗，後背衣衫反覆被汗水浸透，又在通風處漸漸風乾，日復一日的勞作枯燥辛苦，可靠著這份踏實活計，我穩穩紮根在這座城市，心裡也算安穩踏實。
一同守在水臺幹活的，大多都是外地來務工的老鄉，大家背井離鄉遠離故土親人，為了謀生齊聚這間酒樓後廚。平日裡幹活各司其職，閒暇間隙便湊在一起閒聊家常，說著老家的莊稼收成、家裡老小近況，吐槽後廚繁重瑣碎的工作，也暢談往後過日子的念想。身處異鄉，同鄉情誼格外真切，疲憊之時彼此搭把手、互相寬慰，枯燥的上班時光也多了幾分暖意。
後廚作息排班固定，每隔幾日便能輪到一次完整休息日。結束連日緊繃忙碌，大夥全都卸下滿身疲憊，換上乾淨整潔的便裝，相約著一同上街閒逛放鬆身心。那時候外來務工人員數量龐大，每到工人休息日，鎮上街道便瞬間熱鬧喧囂起來，整條街巷人山人海，滿眼都是奔波討生活的打工人身影。
街道兩旁商鋪沿街排布，小飯館、雜貨鋪、服飾小店、零食攤販一家挨著一家，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。路上行人摩肩接踵，各地口音混雜在一起，川音、湘語、粵語聲聲入耳，步履匆匆卻都帶著難得放鬆的神情。年輕小夥三五成群結伴說笑，中年工友三三兩兩緩步閒逛，也有帶著家屬孩童一同出門散心的行人，整條街市煙火氣濃郁十足。
我和相熟的幾個老鄉並肩走在熱鬧大街上，脫離後廚封閉狹小的空間，吹著街頭自在的晚風，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，連日干活積攢的疲累憊間消散大半。街邊小吃攤香氣西處飄散，烤串、炒粉、糖水、滷味各式風味勾引著味蕾，大夥偶爾停下腳步，湊錢買上幾份特色小吃，圍站在路邊邊吃邊嘮嗑。
沿街小攤琳琅滿目，售賣廉價服飾、日用百貨、小擺件玩具，價格親民實惠，都是打工人日常能負擔得起的物件。有人駐足挑選鞋襪衣物，打算添置換季衣裳；有人翻看家常小用品，想著帶回宿舍日常使用；也有年輕工友圍著新奇小玩意打趣把玩，歡聲笑語迴盪在街巷之間。
街邊小賣部、錄影廳、檯球館門前人氣最旺，那是當年打工青年最愛扎堆消遣的地方。不少工友湊在臺球桌邊，握著球杆切磋玩樂，圍觀人群時不時傳出喝彩起鬨聲；錄影廳門口海報色彩醒目，武俠片、港臺劇情片吸引不少人購票入場，躲在光影裡短暫忘卻生活辛勞。
我們幾人沒有沉迷玩樂專案，慢悠悠沿著街道緩步穿行，看著街頭形形色色的人與事。身邊來來往往皆是和我們一樣背井離鄉的普通人，遠離故土千里之外，為了養家餬口、為了闖出一點出路，默默在異鄉勤懇打拼。大家身世境遇相差無幾，都體會過務工的艱辛、獨處異鄉的孤單，也都懷揣著樸素簡單的心願，盼著多攢錢財，盼著家人安穩，盼著日子慢慢變好。
走到街巷熱鬧拐角處，路邊大排檔坐滿食客，鐵鍋翻炒滋滋作響，飯菜香氣瀰漫西方。不少工友結束閒逛，相約在此小聚，點上幾道家常小菜，倒上廉價酒水，舉杯閒談生活瑣事。沒有奢華排場，簡簡單單的相聚，便能慰藉漂泊異鄉的孤單心緒。
我們偶爾也會走進小店，給家裡捎上一點零食日用品，盤算著每月薪資開銷，除去日常吃住花銷，盡力把結餘錢款寄回家裡，補貼家中生計。身在外地務工，心裡最牽掛的始終是遠方家人，在外吃苦受累都心甘情願，只希望能憑藉自己雙手，給家人撐起安穩生活。
夕陽緩緩沉落天際，天色漸漸蒙上昏暗，街道兩側路燈次第亮起，暖黃燈光籠罩整條街市。喧鬧氛圍依舊不減，往來行人依舊絡繹不絕，休息日的熱鬧還在持續。逛上大半天，腿腳漸漸泛起酸脹，大夥看著滿街煙火人間，心中滿是感慨。
短暫的休閒時光轉瞬即逝，待到夜色漸深，便結伴動身返回宿舍。街頭喧囂慢慢被身後拋遠，腦海裡還留存著街市熱鬧景象，耳邊彷彿依舊縈繞著人聲笑語。回到住處休整身心，好好調整狀態，等到次日天亮，又要重回後廚水臺崗位，拿起刀具水池，繼續日復一日的食材處理工作。
數月水臺打磨，磨練了心性也練就紮實手藝，市井街頭的人間煙火，慰藉著漂泊打拼的內心。一邊是後廚勤懇勞作謀生立足，一邊是閒暇市井閒逛舒緩身心，異鄉打工的歲月，就在這忙碌與休憩交替之中，踏踏實實一步步向前走過。前路依舊未知，日子依舊平淡辛勞，但手握手藝、身邊有同鄉相伴，心中便始終抱著踏實期許，認真做好眼前每一份活計，安穩度過在外謀生的朝朝暮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