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憶榮 第31章 水臺磨礪,腥風裡熬出一身手藝
我正式被廚房安排調去水臺崗位做事。
那時候我年紀不大,一身力氣有的是,可後廚的門道、食材的處理、刀工手法、輕重分寸,我是半點都摸不著頭腦。廚房大佬看我為人老實、手腳勤快,也不偷懶耍滑,便把我交到了水臺老師傅的手裡,專門帶著我從頭學起。水臺這個位置,外人看著不起眼,卻是整個酒樓食材第一道關口,所有葷腥、肉類、海鮮、禽類,全都要經過水臺清洗、宰殺、處理、分切,再送到切配、灶臺手上,一步都馬虎不得,更容不得半點偷奸耍滑。
自打調到水臺開始,我的作息就徹底跟著後廚的規矩釘死了。每天天還沒大亮,外面街道行人寥寥,別的工人還在睡懶覺的時候,我就要早早趕到後廚打卡上班。整個廚房空蕩蕩的,只有排風系統嗡嗡作響,地面瓷磚常年被血水、清水沖刷,又溼又滑,空氣裡永遠瀰漫著散不開的腥氣、肉味、水生食材的海腥味,混雜著下水道隱隱飄來的異味,初來乍到那幾天,我連飯都吃不下去,胃裡總是翻江倒海的難受。
第一天到崗,師傅沒有急著教我殺魚剁肉,先是帶著我熟悉整片水臺的地盤。哪裡是清水池,哪裡是淨料池,哪裡堆放生豬肉類,哪裡擺放海鮮魚缸,刀具怎麼分類擺放,砧板生熟要怎麼分開,垃圾要如何幹溼分類、及時清運,一條條規矩講得清清楚楚。師傅年紀偏大,在後廚做了幾十年水臺,手上老繭層層疊疊,虎口位置常年握刀磨得發硬,話不算多,但為人厚道,看我是外來打工的、學歷不高、孤身在外討生活,心裡多了幾分體恤,肯實實在在手把手教我真東西,不會像有些刁鑽師傅那樣故意拿捏、動輒罵人使喚。
清晨水臺第一件重頭活,就是清洗豬大腸。這東西是後廚公認最難打理、最讓人犯怵的食材,油膩厚重、粘液極多,異味最重,不懂手法的人搓洗半天也去不掉那股腥騷氣,還越洗越反胃。師傅把一大盆新鮮收回來的豬大腸推到我面前,神情嚴肅地開口教我們道:“小榮,做水臺第一關,先過肥腸這一關。過得了,你往後什麼下水雜碎都能收拾;過不了,你這水臺就永遠學不精。”
我老老實實點頭,站在一旁凝神細看師傅操作。第一步先要翻面,把大腸裡外整個翻過來,裡面囤積的油脂、雜質、汙穢全都暴露在外,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。師傅教我先抓粗鹽反覆揉搓,利用鹽粒的摩擦力帶走表面厚重粘液,搓上好幾遍,再倒上白醋輔助去味去腥,中和那股頑固的騷氣。揉搓完畢之後,要一遍遍在清水裡反覆沖洗,換水不下西五次,首到水流清澈、表面不再滑膩才算合格。遇上特別肥膩的大腸,還要順手摘掉多餘肥油,既要保證乾淨無異味,又不能摘得太乾淨失了口感,分寸極難拿捏。
我剛開始上手的時候,根本掌握不住力道,要麼揉搓太輕洗不乾淨,要麼下手太重把腸衣搓破,好幾根大腸都被我弄廢了。味道更是鑽鼻,燻得我頭暈目眩,手上沾滿油膩腥氣,怎麼洗都洗不掉,吃飯的時候抬手一聞,心裡一陣發悶。師傅也不呵斥我,只是默默接過我洗壞的食材重新示範,一遍又一遍叮囑我動作輕重、揉搓節奏、換水頻率。我心裡又愧疚又著急,知道自己笨、學得慢,便咬著牙不肯偷懶,別人休息我多練,別人閒聊我反覆搓洗琢磨手法,手上泡起了一層又一層,沾著冷水又疼又麻,也只能默默忍著不吭聲。
把肥腸收拾熟練一些之後,師傅緊接著教我剁排骨。酒樓用量極大,每日宴席、散客菜式、員工餐都要用到大量排骨,需要提前斬剁成均勻小段。剁排骨看著簡單,實則講究刀工、落刀位置、手腕發力,不是蠻力硬劈就能做好。師傅握著砍刀給我示範,手指彎曲扣緊食材、護住指尖,刀口對準骨縫順勢落下,一刀利落斷開,長短整齊劃一,既不碎骨,也不歪歪扭扭。
我一開始完全不得要領,要麼用力太輕剁不斷,憋得胳膊發酸;要麼下手太猛,排骨碎得七零八落,骨渣到處飛濺,檯面、地面全是碎骨肉屑。砍刀厚重,整日握在手裡,我的手腕酸得抬不起來,小臂肌肉緊繃脹痛,夜裡躺在床上,整條胳膊都酸脹發麻,翻身都不自在。可我心裡清楚,自己一無學歷、二無背景,如今好不容易有份手藝可以學,再苦再累也不能半途而廢,只能硬生生扛下來,日復一日反覆練習、找手感、找發力點,慢慢一點點進步。
清晨除了收拾下水、斬剁肉類,還有一項固定工作,就是專門備燉湯的主料。酒樓每日要供應大量老火靚湯,養生湯、例湯、宴席燉湯需求量居高不下,水臺就要提前把老雞、瘦肉、龍骨這類燉湯食材提前處理乾淨。老雞要整隻打理,拔淨細毛、清理內腔血塊雜質,裡外沖洗透徹;瘦肉要剔除筋膜、沖洗血水,分好分量歸類擺放。這些看著都是細活、慢活,不急促、不動大刀,卻極其磨耐心,要蹲在水池邊久久站立,長時間碰冷水。那時候不管春夏秋冬,水臺做事都離不開冷水,日復一日浸泡下來,雙手常年冰冷僵硬,皮膚乾裂起皮是常態,旁人看著不起眼的苦,只有自己日夜體會得清清楚楚。
忙完清晨這一大波活計,差不多就臨近中午飯口高峰期。後廚所有人都開始緊繃起來,灶臺師傅生火備料,切配忙著改刀擺盤,而我們水臺最忙碌的時段,也恰恰準時到來。中午最核心的功課,就是跟著老師傅從頭學殺海鮮。
酒樓海鮮種類繁多,活魚、鮮蝦、螃蟹、貝類、黃鱔、各類海產應有盡有,每一種食材宰殺手法全都不一樣,不能混為一談。光是魚類就分無數種,草魚、鯇魚、鱸魚、石斑、生猛海魚,處理方式各有講究。師傅先教我最基礎的殺魚步驟:拿刀背先把生猛活魚拍暈,防止掙扎亂動傷到手,隨後順著魚鱗反向仔細刮淨,尤其魚腹、魚鰓兩側細小鱗甲最容易藏留,半點都不能馬虎;接著剪去魚鰭魚尾,摳除魚鰓,再劃開魚肚,掏空內臟,撕掉腹內一層黑膜——師傅再三告誡我,那層黑膜是腥味最重的根源,不撕乾淨,整道菜口味全毀。
一開始我看得眼花繚亂,腦子記住了,手上卻跟不上節奏。活魚在手裡拼命掙扎、甩動血水,濺得我滿身滿臉都是,魚鱗飛得到處都是,檯面、衣服、鞋子無一倖免。有時候魚太過生猛,我拿捏不穩,好幾次差點脫手滑落,嚇得我心裡怦怦首跳。殺完一條魚下來,整個人身心俱疲,胳膊僵硬,心神緊繃,總怕哪裡做得不對,耽誤後面出菜節奏,連累整個廚房進度。
除了各類活魚,後面又慢慢學著處理螃蟹、蝦類、貝類。螃蟹張牙舞爪最是嚇人,稍不留意就會被夾傷,剛開始我心裡發怵,遲遲不敢下手,師傅耐心教我固定手法、下刀位置、拆解步驟,我一遍遍克服內心恐懼,從膽怯生疏到慢慢敢下手、敢操作。鮮蝦要剪須開背去蝦線,貝類要靜養吐沙、刷洗外殼,每一類海鮮都有專屬一套流程,半點偷不得懶、省不得步驟。
頭一兩天的時候,我整個人完全處在懵懂生疏的狀態裡,什麼都不熟悉、什麼都跟不上節奏。別人手腳麻利行雲流水,我站在一旁笨手笨腳,動作僵硬遲緩,越急越出錯,越慌越做不好。遇上飯口客人多、出菜催得緊,後廚里人人說話語速都快,嗓門也大,耳邊全是刀砧碰撞聲、水流嘩嘩聲、排風轟鳴、師傅互相喊話催菜,氛圍緊張壓抑,我心裡壓力極大,好幾次暗自覺得這份活實在太辛苦,忍不住在心裡悄悄嘆氣。
可我轉念一想,自己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,從前在廠裡上夜班、乾重體力活,風吹日曬、看人臉色、西處漂泊居無定所,如今好歹是進了酒樓學一門實打實手藝,學會水臺全套本事,往後走到哪裡都能混一口安穩飯吃。想到這裡,我便把所有委屈、疲憊、不耐煩全都壓回心底,不抱怨、不訴苦、不跟人攀比快慢,只悶頭照著師傅教的法子一遍遍重複、一遍遍熟記、一遍遍打磨手上功夫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熬過去,一天一天練出來。旁人只看見我一天天守在水臺邊上,整日泡在血水腥氣之中,卻沒人知道我私下付出多少苦功。白天跟著師傅現場觀摩實操,記牢每一類食材處理順序、落刀方式、乾淨標準;夜裡躺在床上,腦子還不停覆盤當日做錯的地方、生疏的步驟,暗暗記在心裡,第二天一早提前上工,趁著人少再多練幾遍。
人的手藝,從來都是磨出來、熬出來、苦出來的,沒有誰天生就樣樣精通。慢慢地,奇妙的變化一點點出現在我身上。從前連一條普通魚都殺不利索的我,漸漸摸透了所有海鮮的脾氣和處理訣竅,不管是哪一類活魚、海產、甲殼類食材,我都能穩穩拿捏、從容下手,刮鱗、去鰓、開肚、清內臟、改刀分塊,整套流程一氣呵成,不再慌亂髮抖,也不再頻繁出錯廢料。
從一開始樣樣生疏、處處磕磕絆絆,到後來酒樓裡常規所有海鮮宰殺、肉類清洗、下水收拾、排骨斬剁、燉湯主料備料,我全部樣樣拿得下來,水臺整套活計被我摸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後廚師傅們也漸漸看在眼裡,不再把我當成新來的生手學徒,認可我做事踏實、肯吃苦、不推諉,交代下來的活計總能穩穩當當按時做好。
只是誰都清楚,這份手藝學成的背後,藏著數不盡的辛苦與煎熬。水臺常年不見乾爽清淨,永遠是溼漉漉、腥沉沉,整日接觸冰水、血水、內臟雜碎,身上那股腥氣怎麼洗都很難徹底褪去。站立一整天不停忙活,腰常年彎著、肩常年緊繃、手臂終日用力,久而久之身上落下不少隱疾,腰痠背痛、手腕發麻、雙手乾裂都是家常便飯。別人下班之後可以輕鬆逛街散心,我累得只想早點躺下休息,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常常沒有。
可即便這般辛苦,我心裡卻格外踏實。我陸志榮這輩子,沒讀過多少書,沒有體面家世,沒有貴人一路扶持,這輩子所有能掙來的、能學到的、能握住的東西,全是靠自己一雙笨手、一身硬骨頭、一股不服輸的韌勁硬生生拼來的。從一開始對水臺工作一竅不通、處處笨拙難堪,到後來獨當一面、整套海鮮宰殺食材處理樣樣精通,這段日子算不上光鮮體面,卻是我人生裡實打實沉澱本事、磨礪心性的一段關鍵歲月。
我站在終日水聲嘩嘩、腥氣不散的水臺跟前,看著自己一雙佈滿老繭、常年浸水泛白開裂的手,心裡暗暗明白:人這一輩子,哪有什麼輕輕鬆鬆的出路,所有往後的安穩與底氣,全都是當下一日一日熬、一件苦事一件苦事扛出來的。今日我在水臺受盡腌臢勞累、練下一身廚房基本功,便是為往後更長的人生路埋下底氣。前路尚且漫長,後廚江湖深淺莫測,可只要我肯吃苦、肯肯幹、肯用心學,再難的日子、再累的行當,我也總能一步一步穩穩走下去。
往後後廚風波起落、人事輾轉、崗位更迭還在後頭,而這一段水臺磨礪的苦日子,早己悄悄刻進我的骨血裡,成為我往後半生做人做事最堅硬的底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