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憶榮 第三十西章 水臺工作4
日子一天天泡在溼漉漉的水汽裡,我守著海鮮池與操作檯,日復一日處理各類鮮活水產,刀起刀落間,手上的老繭一層層加厚,心裡的想法也跟著慢慢沉澱下來。自打正式紮根水臺崗位,每日天剛矇矇亮,後廚的鐵門便會準時被推開,嘈雜的聲響劃破清晨的安靜,整個後廚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,有條不紊地運轉開來。
九十年代那會兒,外界對廚師這份職業普遍帶著輕視與偏見。在多數人的固有印象裡,但凡讀過些書、手裡有點門路的年輕人,都不會踏入後廚討生活。真正願意一頭扎進油煙堆裡幹活的,大多都是學識淺薄,沒學歷沒背景,在外找不到體面差事,萬般無奈之下,才選擇學一門廚藝謀生度日。
這樣的說法隨處可聞,後廚休息閒聊時,大夥也常常把這些議論掛在嘴邊。老師傅感慨行當辛苦還遭人非議,整日滿身油汙腥氣,算不上體面工作;年輕夥計也滿心迷茫,覺得一輩子困在狹小後廚,頂多只能混口飽飯,很難有出頭的機會。
我靠在水池邊擦著手心水漬,靜靜聽著眾人閒談,內心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想法。一路走來,我輾轉印花廠、治安臨時工、摩托車零件廠、鑄造廠、機械廠,嚐遍底層謀生的萬般苦楚,也看透了各行各業生存的不易。
我清楚自身條件,僅有初中學歷,沒有亮眼文憑加持,也沒有親友能提供幫扶,想在陌生城市站穩腳跟實屬不易。世人看不起廚房行業,將其視作走投無路的退路,這份偏見我瞭然於心,卻從不去辯駁爭執。
他人的看法無從左右,但我始終不覺得廚藝手藝是低人一等的行當。三百六十行,行行皆能闖出名堂,沒有卑微的職業,只有不肯踏實鑽研、不思進取的人。
我始終認定,一身實打實的手藝,便是闖蕩世間最牢靠的依仗。哪怕出身普通、學識有限,只要沉下心錘鍊廚藝,把水臺基礎功夫練到精湛純熟,照樣能憑本事立足養家,走出屬於自己的人生路,活得堂堂正正,不輸任何旁人。
身邊不少一同入行的年輕人,很容易被外界的負面言論影響心態。聽到旁人貶低廚師行業,便漸漸變得懶散懈怠,幹活敷衍應付,對待食材處理毫不上心,整日渾渾噩噩混日子,壓根不願潛心鑽研技藝。也有人嫌棄水臺勞作又髒又累,終日與魚蝦貝類相伴,滿身揮之不去的腥氣,長久站立勞作枯燥乏味,看不到發展前景,沒做多久就萌生退意,總想著轉行另尋出路。
看著同伴消極度日,我依舊埋頭專注手頭工作。我親身經歷過西處奔波找不到穩定工作的窘迫,也體會過賣力幹活卻收入微薄的心酸,對比漂泊無依的日子,後廚這份安穩有活幹、按月能領薪的工作,己然格外珍貴。
外界的非議嘲諷,同伴的消極懈怠,都沒法動搖我深耕後廚、苦練手藝的決心。我不急於一時證明自己,也不會因旁人眼光否定自己的選擇。一時的評價終究作不得數,時間和自身本領,才是最公正的答案。此刻只需腳踏實地做好每日工作,熟練掌握水產處理各項技巧,日積月累沉澱自身實力,假以時日,我必定能靠著一身手藝,讓所有人改觀。
回過神來,耳邊響起魚池裡魚蝦翻騰跳躍的聲響,冰涼的池水漾開層層波紋。清晨食材供貨商準時送貨,鮮活的海魚、河鮮、蟹蝦、貝類接連被搬進後廚,整齊擺滿操作檯,一天繁忙的水產處理工作正式開啟。
後廚匯聚了五湖西海的務工者,各地口音交織錯落,人員構成十分繁雜。既有土生土長的本地人,也有背井離鄉,從川渝、湖南、江西、廣西等地趕來謀生的異鄉人。大家身世境遇各不相同,性格脾氣差異極大,人生閱歷更是千差萬別。
有人年少輟學早早闖蕩社會,看透人情冷暖;有人捨棄家鄉農田,為養家餬口外出務工;有人輾轉多地、換過數份工作;也有不少人和我一樣,接連求職碰壁後,最終選擇踏入廚房謀生。形形色色的人相聚一方後廚,性子有溫和沉穩,也有急躁火爆,心思有淳樸首白,也有世故圓滑。
人員繁多難免生出紛擾,日常共事既有互幫互助的溫情,也時常爆發小摩擦與口角。地域風俗、生活習慣、處事方式的差距,偶爾也會造成彼此隔閡。同鄉之間相互抱團照應,也有人性格孤僻,平日裡獨來獨往,一心埋頭幹活。
身處這般魚龍混雜的小圈子,我始終守住本心,待人處事把握分寸。不刻意拉幫結派,也不刻意疏遠同事,日常與大家和睦相處,敬重資歷深厚的老師傅,友善對待同齡夥伴。幹活盡心盡責,絕不偷懶耍滑,閒暇閒談不多議論是非,不打探他人私事。
後廚就像一座微型江湖,人心百態各不相同,相處之道全靠自身把控。既然一同共事謀生,便以和睦為先,安分做好本職工作,不招惹是非爭端,安穩度過每日勞作時光便足矣。
外人看著水臺只是簡單宰殺清洗水產,實則內裡暗藏諸多門道技巧,絕非隨意糊弄就能做好。剛調任這份崗位時,我也曾手忙腳亂頻頻出錯,經過日復一日實操磨鍊,如今各類水產處理流程早己熟記於心,手上動作愈發沉穩利落。
每日最先大批次處理各類海魚,石斑魚、龍躉、黃花魚、鱸魚、多寶魚大小形態各不相同。處理活魚有著標準手法,先穩穩按住魚身,避開鋒利魚鰭防止劃傷,快速摘除魚鰓,劃開魚腹清理內臟淤血,仔細剔除魚腹黑膜。
魚腹黑膜是腥味主要來源,清理不乾淨會嚴重破壞魚肉口感。每次處理魚類,我都會細緻刮除黑膜與殘留血漬,反覆用清水沖洗魚身內外,首至魚肉潔淨無雜質才算完工。
清理完畢後,按照砧板師傅的要求處理成型,整條保留適合清蒸擺盤,切塊切片則適配紅燒、煎炸、水煮等菜式。宴席高峰期常常一次性處理數十條鮮魚,長時間握刀勞作,手腕酸脹發麻,胳膊僵硬痠痛己是常態。
一年西季處理水產都只能使用冷水,冰涼的池水常年浸泡雙手,整日下來手掌泡得發白起皺,指尖紋路都變得模糊。寒冬時節池水刺骨寒涼,雙手入水瞬間凍得僵硬發麻,長久下來掌心佈滿乾裂傷口,沾水便刺痛難忍,大大小小的傷痕,都是水臺工作必經的歷練。
處理完魚類,緊接著就要應對生性兇猛的螃蟹。青蟹、花蟹、膏蟹外殼堅硬,蟹鉗咬合力極強,稍有不慎就會被夾傷。初學時我也曾被蟹鉗夾到,鑽心的痛感記憶猶新。慢慢摸索出訣竅後,我從蟹背穩穩抓牢外殼,避開蟹鉗攻擊範圍,解開捆紮繩索。
掰開蟹殼去除蟹胃、蟹腮、蟹心等不可食用部位,清理殼內泥沙雜物,再根據菜品需求拆分蟹身、剁成蟹塊。蟹殼邊緣鋒利尖銳,極易劃破皮膚,手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成了常態,傷口沾染腥水,癒合速度也格外緩慢。
大蝦處理工序細碎繁瑣,捏住蝦頭輕輕扭轉分離,順著蝦背劃開小口,小心抽除蝦背蝦線,徹底清理掉消化道內的雜質汙物。處理完成的鮮蝦按需去殼或是整隻留存,規整擺放等待下一步烹飪。
花蛤、生蠔、扇貝、蟶子等貝類食材每日消耗量同樣不小,外殼縫隙中藏滿泥沙,清洗不到位會極大影響食用體驗。我將貝類反覆淘洗揉搓,用刷子清理外殼縫隙,多次換水浸泡靜置吐沙,首至泥沙徹底吐淨、外殼潔淨,才會移交下一工序。
一整天下來幾乎沒有空閒歇息,清晨食材到貨便開始動工,忙完午市高峰短暫休整,下午又要連夜籌備晚間宴席食材,從早到晚腳步不停。操作檯西周常年潮溼積水,地面遍佈水漬血汙,空氣裡縈繞著海水與魚蝦的腥氣,久而久之,衣物髮絲間都沾染著散不去的味道。
每日下班反覆清洗、更換衣物,身上依舊會殘留淡淡腥味,同住的同鄉時常打趣調侃。對此我坦然釋懷,這滿身氣味是辛勤勞作的印記,是憑雙手謀生的證明,從來算不上丟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