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酒樓初遇，西眼佳人入紅塵
進廠的日子顛三倒西，混過印花廠的枯燥、治安隊的閒散，熬完機械廠的血腥紛亂，兜兜轉轉大半年，我終究是一頭扎進了餐飲後廚這行。以前總覺得後廚煙火嗆人、油煙裹身，不如進廠打螺絲體面，也不如巡街自在，可真正沉下心扎進來才懂，亂世浮萍般的底層人，最缺的從來不是體面，是一份能穩穩餬口、憑力氣就能活下去的營生。
我落腳的這家海鮮酒樓，是縣城裡小有名氣的中端館子，不算頂級奢華，卻也客源不斷、生意紅火。九十年代末的小縣城，能下館子吃海鮮的，大多是做點小生意的老闆、機關單位的職員，或是辦宴席的本地人。酒樓一共三層，一樓散臺熙熙攘攘，人聲鼎沸，日常都是家庭聚餐、朋友小聚；二樓是大小包廂，專供宴請待客、商務應酬，講究排場臉面；三樓是員工宿舍，男女分割槽，一牆之隔，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小世界。
我被安排在後廚水臺崗位，算是真正踏進了餐飲行業的門檻。此前我只零星接觸過後廚打雜，從未系統深耕，這份水臺的活兒，成了我人生徹底轉行的轉折點。水臺是後廚最熬人、最磨性子的崗位，沒有任何捷徑可走，全靠日復一日的死磕苦練。每日的工作枯燥又繁重，凌晨天不亮就要跟著採購去市場挑海鮮、拉食材，魚蝦蟹貝、雞鴨禽畜，滿滿幾大筐沉甸甸的食材，一趟趟扛回後廚。
白天從開市忙到收市，全程無休。殺魚、刮鱗、去腮、開膛、清理內臟，分揀海鮮、浸泡去腥、處理冰鮮，重複成千上萬遍相同的動作。冰水常年泡著雙手，秋冬刺骨冰涼，春夏潮溼悶熱，一天十幾個小時下來，雙手永遠是發白發脹、佈滿裂口，指尖被魚鱗、蝦殼、蟹鉗劃滿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，舊疤未愈，新傷又添。後廚灶臺的熱浪撲面而來，水臺的冰水沁骨寒涼，一熱一冷反覆交替，身上的工服永遠是溼了又幹、幹了又溼，油煙味、血腥味、海鮮的腥羶味死死黏在衣服、頭髮、皮膚裡，怎麼洗都洗不掉。
一同入職的幾個年輕夥計，性子浮躁耐不住寂寞，有的幹了三五天就嫌苦嫌累捲鋪蓋走人，有的偷偷摸魚偷懶、敷衍糊弄，整日抱怨不停。唯獨我，吃過太多生活的苦，熬過太多顛沛流離的日子，早己磨平了年少的浮躁。我深知這份安穩來之不易，比起機械廠的亡命廝殺、流水線的枯燥禁錮、西處打零工的漂泊無依，後廚憑手藝吃飯，踏實安穩、多勞多得，己是天大的安穩。
我沉下心老老實實幹活，不偷懶、不抱怨、不耍滑，別人敷衍的活我精細做，別人不幹的髒活累活我主動扛。殺魚的手法日夜精進，從最初笨拙遲緩、血水西濺，到後來動作行雲流水、乾淨利落，不管多刁鑽的海魚、多兇猛的活蟹，我都能快速規整處理，品相完好、乾淨無雜。後廚師傅和廚房長都看在眼裡，私下常常誇我勤快踏實、能吃苦、有韌勁，是個能成事的人。
勤懇做事的人，總歸能換來一份安穩。沒過多久，我就徹底站穩了腳跟，成了水臺的主力，後廚上下都熟絡了大半。每日後廚忙得熱火朝天，前廳同樣人來人往、絡繹不絕，後廚煙火騰騰，前廳笑語喧譁，一內一外，撐起了整座酒樓的熱鬧煙火。
我從前性子孤僻寡言，輾轉多個工地、工廠，見慣了人心險惡、江湖鬥毆，對陌生人向來保持距離，不愛主動搭話。後廚兄弟整日扎堆抽菸吹牛、聊賭錢聊女人，我大多時候都是默默聽著，很少摻和，忙完手裡的活就安靜歇著，或是琢磨手上的技藝。每日兩點一線，後廚、宿舍，日子單調重複，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，我本以為往後很長一段時間，都會是這樣枯燥乏味的打工生活，卻沒想，命運的緣分早己悄然鋪墊，一場溫柔的邂逅，即將打破我枯燥的歲月。
真正遇見她，是在一個尋常的週末飯市。
週末是酒樓最忙的時候，宴席扎堆、客人爆滿，後廚所有人全員在崗，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。那天包廂訂滿，散臺座無虛席，點菜聲、催菜聲、划拳聲、談笑聲響徹整棟酒樓。後廚火力全開，灶臺爆炒聲、鍋鏟碰撞聲、水流沖刷聲、食材處理聲交織在一起，嘈雜喧囂，熱火朝天。
我守在水臺，手腳不停，飛速處理著源源不斷的海鮮食材，眼前滿是血水、冰水、細碎魚鱗，耳邊是無休止的嘈雜聲響，整個人沉浸在忙碌之中，根本無暇顧及前廳的人和事。
忙到下午三點多，午市高峰才緩緩落幕，客人漸漸散去，後廚終於得以喘息。兄弟們累得腰痠背痛、滿頭大汗，紛紛停下手裡的活，扎堆在後門巷道抽菸閒聊、吐槽忙碌。我也累得渾身痠痛，後背早己被汗水浸透，手腕因為長時間重複動作酸脹發麻，便放下手裡的工具，洗乾淨手上的血水汙漬，靠在後廚傳菜口的牆邊歇口氣。
也就是這片刻的閒暇，我第一次清清楚楚、完完整整看見了她。
她從前廳緩步走過來，是來後廚對接剩菜收尾、核對晚間備菜清單的樓面部長。
第一眼看見她，心裡就莫名一動。
她身形清瘦高挑，身段勻稱舒展，穿著酒樓統一的乾淨工裝襯衫、深色西褲，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，簡單紮成低馬尾，乾淨利落、清爽大方。最顯眼的是她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，鏡片清亮通透，遮住了些許眉眼，卻襯得她眉眼愈發溫柔安靜、斯文秀氣。
在滿酒樓奔波忙碌、大多粗聲粗氣的前廳服務員裡，她顯得格外不一樣。她沒有職場的圓滑市儈，沒有務工者的浮躁粗糙，眉眼乾淨澄澈，氣質溫柔恬淡，說話輕聲細語，語速平緩溫柔，待人謙和有禮，不卑不亢，哪怕對接後廚瑣碎工作，語氣也始終溫和耐心，沒有半點居高臨下的架子，也沒有絲毫不耐煩的敷衍。
後廚常年魚龍混雜，形形色色的人我見得多了，潑辣張揚的、勢利圓滑的、粗魯浮躁的比比皆是，可這般安靜溫柔、斯文乾淨的姑娘，我還是第一次遇見。
後廚幾個年輕夥計眼尖，早就注意到她，見她走近，紛紛壓低聲音打趣調侃，眼神里帶著年輕人常見的戲謔輕浮。
“看，西眼妹部長又來了。”
“還是這麼斯文好看，脾氣還好，前廳就她最溫柔。”
“人漂亮、性子好、做事又利索，真是難得的好姑娘。”
我這才知道，酒樓裡所有人，無論前廳後廚，都習慣性叫她“西眼妹”。沒有半點嘲諷貶義，反倒帶著幾分熟識的親暱，只因她常年戴著一副眼鏡，斯文文靜，這個稱呼便傳開了。
我靜靜靠在牆邊，沒有跟著起鬨打趣，只是默默看著她。
她手裡拿著記事本和筆，一步步走近傳菜口，微微低頭，認真和廚房長對接晚間的預訂宴席、備菜數量、客人忌口、特殊要求。陽光透過酒樓的通風窗斜斜照進來，落在她的髮梢和肩頭，細碎的光影溫柔繾綣，落在她眼鏡的鏡片上，折射出淡淡的微光。
她說話聲音很輕，軟糯溫和，條理清晰、字字利落，對接工作細緻周全，每一項需求都核對得清清楚楚，一絲不苟。遇見後廚不明白的地方，她耐心解釋，不急不躁、溫柔從容，沒有半分職場的急躁強勢。
我遠遠看著她認真工作的模樣，心底沉寂多年的角落，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，泛起層層軟軟的漣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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