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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憶榮·第五十八章 新廚房（三）
新廚房的開荒籌備，依舊在不急不緩的節奏裡穩步推進。
後廚所有大件裝置全部除錯完畢，廚具餐具分類歸位，秘製醬料靜靜沉澱入味，核心選單的菜品也大半試菜定型，剩下的只有零碎收尾、細節整改和團隊默契磨合。到了這個階段，早己不像前期那般全員連軸死忙、日夜趕工，緊繃了一個多月的節奏，終於慢慢鬆弛下來。
陳廚心裡有數，開荒是持久戰，不是突擊戰。所有人連著熬了數十天，天天早出晚歸、蹲在後廚打磨細節，身心早己疲憊。繃得太緊反而容易出錯，得不償失。所以他特意鬆了口，定下規矩：籌備收尾階段，人手充足、工序穩定，大家可以輪流調休，適當放鬆休整，養足精神，靜待最後開業衝刺。
在廚房這一行幹久了，早己習慣了全年無休、逢忙不休的日子。不管是逢年過節還是週末假日，後廚永遠是最忙碌的地方，休息是件極其奢侈的事情。尤其是開荒前期，從零搭建整套後廚體系，更是半點不敢鬆懈，每天盯著灰塵油汙、瑣碎雜事，日復一日熬著，身心俱疲。如今難得遇上籌備空檔，有正經的輪休假期，對我們幾個師傅來說，算是這段苦日子裡最難得的慰藉。
排班表一齣，我順利搶到了一天休假。看著紙上清清楚楚的休息日，積壓多日的疲憊忽然就散了大半，心裡第一時間冒出的念頭，就是去找我的女朋友。
出來打工漂泊這麼多年，我這一生顛沛流離，前半生都在為生計奔波，輾轉各個工廠、各個城市，日日為三餐溫飽勞碌，從來沒有好好停下來，陪伴過身邊人。自從和女朋友在一起，我常年紮根後廚，忙不完的活、熬不完的夜，聚少離多早己是常態。
她踏踏實實上班，安安穩穩過日子，安靜等著我安穩下來，從未有過半句怨言。反觀我自己，常年泡在油煙後廚裡，起早貪黑，身不由己，能抽出來陪伴她的時間少得可憐。這段時間全身心撲在新廚房開荒，更是整日不著閒，連好好聊天、見面的機會都沒有。人心都是肉長的，越忙碌，我心裡越愧疚。
所以這一天休假，我不打算逛街、不打算閒逛消遣，只想安安穩穩陪她一天。
當晚收工下班，我收拾好個人物品，洗漱乾淨，褪去一身的油煙味和灰塵味。連日守著空蕩蕩的新廚房，滿眼都是冰冷的不鏽鋼裝置、整齊的廚具貨架，心境也是緊繃且荒蕪的。一想到明天可以奔赴她的方向，見到想見的人，沉寂多日的心底，瞬間湧上一股溫熱的暖意，連日熬夜幹活的疲憊，也消散了大半。
第二天清晨，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早起趕工，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。天光大亮，晨光溫柔，沒有鬧鐘催促，沒有後廚開工的急促節奏，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。簡單吃過早餐，我便收拾妥當，動身去往女朋友工作的地方。
一路前行，街邊人來人往，車馬穿行，煙火尋常。平日裡我早出晚歸，兩頭不見天光，很少有機會在白天好好看看街頭的景象。不用趕工期、不用盯出品、不用核對後廚瑣碎，不用聽爐灶轟鳴、不用聞滿屋油煙，這種鬆弛自在的感覺，是在後廚永遠體會不到的安穩。
一路輾轉抵達目的地，遠遠看見熟悉的身影，心底所有的漂泊與浮躁，瞬間落地安穩。見到她的那一刻，連日開荒積攢的疲憊、操勞、心事，通通煙消雲散。在外闖蕩多年，看過人情冷暖、世道艱難，經歷過工廠的紛爭、底層的奔波，才明白，尋常的陪伴、安穩的相守，是世間最珍貴的東西。
這難得的一天假期，沒有奔波忙碌，沒有繁雜瑣事，我們只是簡簡單單相伴，聊聊日常，說說近況。我跟她細說新廚房開荒的點點滴滴，講後廚籌備的不易，講陳廚的穩重嚴謹，講從零搭建一間廚房的漫長與不易。她靜靜聽著，溫柔叮囑我幹活注意分寸，不要太過拼命，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。
短短一日的相聚，時光溫柔又倉促。一整天相處下來，我心裡愈發堅定了一個想法：我不要再這樣長久漂泊、聚少離多了。
我今年年歲漸長，在外摸爬滾打半生，顛沛流離、居無定所，常年隨廚房場子流轉，哪裡開荒、哪裡缺人，就往哪裡去，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落腳點，更沒有安穩的生活節奏。年輕時覺得漂泊是常態，闖蕩是出路，可隨著閱歷漸長，愈發厭倦了這種居無定所、聚散無常的日子。
後廚行業本就辛苦熬人，日夜顛倒、油煙纏身、體力透支，若是生活再顛沛流離、愛人遙遙相隔，這輩子終究是無根浮萍，永遠安定不下來。
看著女朋友每日定點上班、規律生活，安穩踏實，我心裡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規劃。我打定主意，就在她工作的附近租房定居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無比堅定，再也揮之不去。
我仔細盤算過所有利弊。新廚房即將開業，往後便是長期穩定在崗，不再是前期西處打零工、跑零散場子的狀態。工作固定了，生活自然也該落地。如果租住在她工作周邊，我們就結束了長久的異地分離，不用再隔著距離思念，不用再難得見一次面。每日閒暇之餘，可以相互陪伴、相互照應，平淡日子也能過得踏實溫暖。
更重要的是通勤方便。我幹廚房這行，上班時間固定，早班晚班交替，高峰期極其忙碌，若是住得太遠，每日奔波通勤，風吹日曬、車馬勞頓，耗費時間精力，人也活得疲憊潦草。
我素來喜歡簡單自在的通勤方式，不喜歡擠車趕路、堵車等候、受交通拘束。我心裡早己想好，租好房子之後，我每天上下班，就騎單車往返。
單車，是我漂泊生涯裡最熟悉、最省心的代步工具。從小到大，從我走出家鄉開始，單車就陪著我走過無數街巷。它不用等車、不用繳費、不受路況限制，靈活自由，風雨無阻，快慢隨心。清晨迎著晨光騎車上班，傍晚踏著晚風騎車歸巢，不慌不忙，安穩自在。
在後廚幹活，每日站足十幾個小時，身心緊繃、高度專注，下班之後騎上單車，慢悠悠穿梭在街頭，晚風拂面，能瞬間卸下一身的疲憊。既能鍛鍊身體，又能放空思緒，拋開後廚的壓力和瑣碎，是最適合我的通勤方式。
我細細規劃著往後的生活。房子不用大，不用豪華，簡簡單單、乾淨整潔、採光通風尚可，能住、能安穩落腳就足夠。我在外打拼半生，早己褪去浮華，不求大富大貴、不求奢華居所，只求安穩踏實、朝夕相伴。
租住在此，一邊是我穩定的後廚工作，一邊是愛人安穩的生活，每日單車通勤，兩點一線，勤懇上班、踏實生活。上班時，我沉下心深耕手藝，守好自己的砧板崗位，兢兢業業做好本職工作，穩住自己的立身之本；下班後，不用奔波遠行，轉身就是煙火溫情，有人等候、有人相伴，漂泊多年的心，終於可以落地生根。
從前輾轉各個場子，居無定所，心裡永遠懸著一塊石頭，始終沒有歸屬感。做學徒、做砧板小弟、西處打工謀生，看過太多同行人為了生計西處遷徙，一年換數個地方，親人難見、愛人難離，一輩子活在奔波勞碌裡。我不想再重複這樣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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