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砧板小弟6
酒樓後廚的日子，一天天磨得踏實，也過得飛快。
自打我穩穩坐穩了砧板小弟的位置，手裡的刀越來越穩，切菜配貨、醃製改刀的活兒，早己熟能生巧，不再像剛入行時那樣手忙腳亂、漏洞百出。每天重複著擇洗切配、整理物料、打掃工位的瑣事，看似枯燥，卻讓我徹底沉下心，摸清了後廚最基礎的規矩和門道。
那個年紀的少年人，心裡永遠藏著一股旺盛的勁兒，閒不住，也靜不下來。白天在後廚悶頭幹活，一身油煙一身汗，累得腰痠背痛，可只要一到晚上下班，所有的疲憊就像被風吹散了大半，渾身又攢滿了力氣。
我們酒樓的員工宿舍是分開的，男生宿舍在後廚後側的舊小樓，矮矮兩層，牆面泛黃斑駁，樓道里常年飄著煙火味和汗味，擁擠又嘈雜。而女生宿舍在大院另一側的獨棟小樓，乾淨整潔，門口種著幾株綠植，和亂糟糟的後廚生活區比起來，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那時候的我，臉皮是真的厚，懵懂又膽大，完全不懂什麼叫拘謹羞澀。
每天晚上收工洗漱完，換上乾淨的衣服，我不回男生宿舍躺著休息，也不跟同宿舍的工友打牌閒聊，總愛顛顛地跑到女生宿舍樓下晃悠。
現在回頭想想，屬實有點傻氣，一群半大的小夥子，天天扎堆蹲在女生宿舍樓下，東拉西扯、說說笑笑，來來往往的女同事路過，眼神掃過來，換做現在的我，早就尷尬得手腳沒處放。可放在當年，我半點尷尬的感覺都沒有，只覺得新鮮、熱鬧、有意思。
後廚和前廳的員工，平日裡上班各司其職，交集不多。我們後廚男人多，天天圍著灶臺砧板轉，滿眼都是油汙爐火、蔥姜肉菜，枯燥又單調。前廳的女服務員們年輕活潑，說話溫柔，走路輕盈，是沉悶枯燥打工日子裡最亮眼的一抹色彩。
那時候心思純粹，沒有亂七八糟的雜念，談不上暗戀愛慕，就是單純喜歡湊個熱鬧。忙碌辛苦的一天結束，站在燈火柔和的女生宿舍樓下，聽著清脆的笑聲，看著人來人往的鮮活模樣，白天切菜乾活的疲憊全都煙消雲散。
有時候遇到相熟的女同事，還會隨口聊上幾句，說說上班的瑣事，聊聊店裡的趣事。大家都是背井離鄉出來打工的打工人，年紀相仿，境遇相同，幾句閒聊，就能消解不少孤身在外的漂泊孤單。
同一起在後廚幹活的幾個年輕兄弟，也跟我一樣，每晚準時扎堆在樓下。一群人嘻嘻哈哈，打打鬧鬧，沒人覺得不妥，更沒人覺得尷尬。年少的底氣，大抵就是這般無知無畏，活得首白又坦蕩。
現在回憶起來，那段傻乎乎蹲宿舍樓下的時光，是我枯燥後廚生涯裡，最輕鬆無憂的日子。沒有生活重擔的壓迫，沒有前途迷茫的焦慮，每天干完活，有熱鬧可湊，有同齡人相伴，簡簡單單，就覺得日子格外舒心。
只是熱鬧歸熱鬧，貪玩歸貪玩，我心裡始終揣著一份別人沒有的清醒和執念。
身邊很多年輕工友，進了後廚就安於現狀。做砧板的就一輩子守著砧板，打荷的就安穩做打荷，每天混日子、熬工時，下班就打牌閒聊、扎堆玩樂，得過且過，從不想著往上走，也從不琢磨技術。
起初我也跟著湊熱鬧，每晚跑去女生宿舍樓下晃悠，可晃悠的時間久了，我慢慢發覺，這種熱鬧只能消遣一時，根本不是我想要的。
我出來打工，不是為了混日子熬工資的。我學歷低，沒背景、沒靠山，早早看透了自己的出路——唯有學一門實打實的硬手藝，才能站穩腳跟，才能在這行立足，才能真正出人頭地。
在酒樓後廚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砧板、打荷、雜工，都是後廚的基礎崗位，辛苦繁瑣，薪資微薄，地位也最低。真正掌控後廚、說話有分量、能拿高工資、受人尊重的，永遠是站在灶臺前掌勺的炒鍋師傅。
炒鍋，才是後廚真正的核心。
一盤菜的味道、火候、口感、賣相，全靠炒鍋師傅一手把控。食材再好、切配再精細、醃料再入味，沒有好的炒鍋手藝，一切都是白費。掌勺師傅掌控著整桌菜品的品質，掌控著後廚的節奏，更是整個後廚團隊裡話語權最重的人。
看著師傅們站在灶臺前的樣子，我心裡總是莫名羨慕。
大火升騰之間，鐵勺翻飛鏗鏘，熱油滋滋作響，食材入鍋、調味、顛勺、出鍋，一氣呵成，行雲流水。面對繁雜的訂單、急促的出餐節奏，他們從容不迫、沉穩淡定，舉手投足間都是老手的底氣和氣場。
那一刻我徹底想明白了，我不能一輩子困在砧板上切菜配貨。
做砧板，永遠只是給炒鍋師傅做鋪墊、打輔助，是後廚的底層工序。想要真正學透廚藝、掌控手藝，想要以後做老大、立得住、掙得多，就必須學會炒鍋，必須站上灶臺。
想通這一點之後，我的心態徹底變了。
每晚去女生宿舍樓下湊熱鬧，再也不是我下班後的主業。偶爾過去晃兩下，純屬少年心性的消遣，更多空閒的時間，我全都留在了後廚，一門心思盯著炒鍋師傅學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