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回憶榮》第51章 砧板師傅1(1)

作者:用戶39842466·15天前

第51章 砧板師傅1

在海鮮酒樓熬完大半年打雜、配菜的學徒生涯,我終於穩穩當當地站上了砧板崗位,從一個跑腿打雜的後廚小弟,正式成了一名砧板師傅。

雖說名號聽著體面,可我心裡門兒清,自己的功底還差得太遠。從前做學徒,無非是簡單切配、規整擺盤、照著選單出菜,只要食材切得大小均勻、賣相干淨,就算完成任務。真正上手砧板核心手藝後我才明白,後廚大半看不見的真功夫,全都藏在提前醃製的工序裡。酒樓宴席、散客小炒的肉類和海鮮,底味嫩度、入味深淺、鮮香程度,七分靠砧板醃製打底,三分靠炒鍋火候調味。整桌菜的味道穩不穩定、口感好不好,大半都捏在砧板人的手裡。

帶我上手的是酒樓幹了十幾年的老砧板師傅。他人沉默寡言,話不多,做事卻極其嚴苛,一輩子守著後廚規矩,最講究一個“準”字。師傅常跟我說,家常做飯憑手感、憑心情,鹽少許、糖適量,全靠經驗糊弄,可酒樓做生意是千人次、千道菜的流水活。幾百桌菜品,味道必須統一、口感必須一致,不靠感覺,只靠斤兩,克數分毫不能差。

打那以後,我沉下心從零深耕,專攻各類生肉醃製技法。每日開工,我都會先把冷藏案臺擦拭得一塵不染,一排排不鏽鋼料盆整齊碼放,電子秤、量勺、量杯擺放有序,伸手就能取用。師傅絕不允許我憑手感下料,豬肉、牛肉、雞肉、排骨、內臟,每一種食材肉質密度、吸水程度、腥羶輕重都不一樣,對應的調料配比、鹽糖用量、醃製時長、輔助輔料,各有一套專屬標準,半點混不得。

最先紮根練習的,是酒樓用量最大的瘦肉醃製。爆炒肉片、清蒸肉片、煲仔肉片,幾乎桌桌必點,是後廚最基礎、最關鍵的底貨。師傅把標準給我寫得清清楚楚:新鮮淨瘦肉十斤,精鹽一兩八、味精二兩、白糖五錢、生抽三兩、料酒二兩、生粉西兩、清水六兩、花生油一兩。

我拿出隨身的小本子,一筆一畫認真記錄,閒下來就反覆抄寫背誦,生怕記錯任何一個數字,壞了一鍋食材的味道。剛開始實操,我格外謹慎,先把整塊瘦肉反覆清洗,徹底瀝乾血水水分。殘留的血水不擠乾淨,不僅肉質容易發腥,還會沖淡醃料底味,後續怎麼炒都不好吃。稱重更是一絲不苟,十斤淨肉,多一錢太重、少一錢太輕,必須精準到位。

調料下料同樣容不得半點馬虎。鹽多一分,肉質發鹹發苦,首接蓋掉肉本身的鮮甜;鹽少一分,底味單薄寡淡,食材吃著空空無味。白糖用量看著微薄,卻是提鮮軟化的精髓,少量白糖既能中和鹹味,又能鬆動肉質纖維,吃起來嫩甜適口,絕不是吃出甜味那麼簡單,區區幾錢之差,菜品口感便是天壤之別。生粉是鎖水嫩肉的關鍵,放多了肉質黏糊、湯汁渾濁不清,放少了鎖不住水分,炒熟之後又老又柴、難以下嚥。

初學那段時間,我光是醃製瘦肉,一天就能反覆試做五六大盆。第一盆醃製時,我手生把控不準,鹽量微微偏多,師傅指尖蘸料一嘗,當即皺眉,首接讓我整盆倒掉重做,沒有半點情面可講。後廚自有鐵律,手藝不精可以練,食材做錯絕不能將就。糊弄食材,最終糊弄的是酒樓口碑、是自己的飯碗。

日復一日反覆打磨,我慢慢練出了手感。固定流程爛熟於心:先下鹽、味精、白糖抓拌,給肉質碼好基礎底味;再淋生抽、料酒去腥提鮮;隨後分次少量加入清水,順著同一個方向快速抓攪,讓肉質纖維慢慢吸水、膨脹、變嫩。看著原本緊實生硬的瘦肉,漸漸變得水潤透亮、手感滑嫩,再撒入生粉抓勻鎖水,最後淋上一層花生油封油隔氧,牢牢鎖住鮮味。這般醃出來的瘦肉,色澤清亮、不幹不柴、入味透徹,完全達到了酒樓出菜標準。

穩住瘦肉醃製功底後,我緊接著攻克最難的牛肉醃製。牛肉纖維粗密、肉質緊實,比豬肉難醃數倍,配比標準也更為精細嚴苛。十斤牛裡脊,固定配比為:鹽一兩五、味精二兩二、白糖六錢、生抽二兩、蠔油一兩、薑汁二兩、生粉五兩、色拉油二兩。

師傅特意叮囑我,牛肉醃製大忌就是放料酒。料酒會掩蓋牛肉本身的鮮香,還會殘留怪味,只能用現磨薑汁去腥提香。同時牛肉粗纖維多,生粉用量必須高於豬肉,才能充分軟化纖維,炒熟後嫩滑不塞牙。

自此,我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,就是批次預製全天所需醃貨。豬肉、牛肉、雞肉、排骨分門別類,對照標準斤量逐一稱重、攪拌、醃製、密封冷藏。雞肉肉質最細嫩,含鹽量最低、醃製時間最短,久醃極易出水發柴;排骨肉質厚實偏硬,吸水慢、入味難,需要多加水、反覆抓拌,適當延長醃製時間,才能徹底入透底味。

這份工作看似簡單重複,實則枯燥磨人。每天十個小時釘在砧板臺前,雙手終日被調料、冰水、生肉浸泡,指尖常年發白起皺,胳膊日復一日反覆抓拌、揉搓食材,常常酸脹得抬不起來。學手藝從無捷徑,只能死記配比、死磕細節、反覆實操,把每一種食材的醃製標準,死死刻進腦海、融進手上的感覺裡。

久而久之,我再也不用時刻翻看筆記。十斤、五斤、兩斤的各類食材配比,張口即來、上手即準。經我手醃製的食材,味道穩定統一、口感始終線上,無論早市晚市、無論哪位師傅掌勺,炒出來的菜品味道都不會走樣。老師傅看我的眼神慢慢從嚴苛挑剔變成默許讚許,偶爾還會微微點頭。我也徹底讀懂了砧板手藝的真諦:所謂老師傅的好手藝,從來不是天賦,是精準的斤量、固定的流程,加上日復一日的堅守與較真。

白天的後廚,是煙火繚繞、是斤兩分寸、是枯燥重複的苦練。汗水浸滿工裝,手上沾滿食材與調料的味道,每一天都過得忙碌又踏實。等到收工打烊、卸下工裝、放下菜刀,夜晚便成了我一天中最輕鬆溫柔的時光。

九十年代的小鄉鎮,沒有智慧手機、沒有短影片、沒有五花八門的娛樂場所,年輕人的休閒方式簡單又純粹。最浪漫、最常見的戀愛日常,就是晚飯過後洗漱乾淨,換一身清爽衣裳,和女朋友出門壓馬路。

那時候我二十出頭,年輕肯幹、精力充沛,心裡有手藝可學,身邊有佳人相伴,日子平淡樸素,卻滿是踏實的歡喜。每天收工洗完澡,徹底褪去一身煙火油煙味,換上乾淨的短袖長褲,迎著傍晚溫柔的晚風出門閒逛。

街邊路燈老舊昏黃,暖融融的燈光鋪在路面上,把夜色揉得溫柔綿長。晚風徐徐吹來,吹散整日切配醃製的疲憊。彼時街道沒有車水馬龍的喧囂,沒有燈紅酒綠的商鋪鬧市,沿路只有零星擺攤的小販、老舊的雜貨小店。偶爾幾輛老式腳踏車緩緩駛過,清脆的車鈴叮叮作響,劃破靜謐的夜色。

我們不用趕路、不用刷屏、不用應付繁雜瑣事,就安安靜靜並肩慢行。從熱鬧的街邊鬧市,慢慢走到僻靜的鄉間小路,走走停停、說說笑笑,自在又鬆弛。

一路上盡是瑣碎家常。我跟她講後廚的趣事、學藝的難處、今日學會的新配比;她跟我分享日常的點滴小事。沒有華麗的情話,沒有刻意的浪漫,就這般簡簡單單的陪伴,足以治癒整日的辛勞。不算寬闊的馬路,溫柔的晚風夜色,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簡簡單單,便是最好的安穩。

偶爾攢下一點微薄的零花錢,我們最大的奢侈,就是去鎮上唯一的老電影院看一場電影。那是整個鎮上最熱鬧、最時髦的娛樂去處。老舊的門頭斑駁褪色,牆面佈滿歲月痕跡,小小的玻璃售票窗,簡陋又古樸,票價低廉,幾塊錢就能看完一整場電影。

沒有如今的巨幕、3D特效和立體環繞音響,眼前只是一塊寬大的白色幕布,座椅是硬邦邦的老式排椅,坐久了腰背發酸,畫質音效都再普通不過。可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這就是年輕人最嚮往、最浪漫的消遣。

每次看電影,我都會提前買票,備好一包散裝瓜子、一瓶橘子汽水,便是全套的觀影零食。進場後找一處靠後的安靜位置坐下,燈光緩緩熄滅,幕布光影亮起,周遭人聲漸息,只剩影片的聲音輕輕迴盪。

我們並肩坐著,一邊嗑著瓜子,一邊跟著劇情起伏,時而開懷輕笑,時而默默沉默。昏暗的影院裡,隔絕了外界所有忙碌與煙火,不用鑽研手藝、不用計較斤兩,只需安心享受專屬我們的獨處時光。一個多小時的影片,不長不短,卻是我一天中最放鬆愜意的時刻。

電影散場,夜色己然深沉,街邊攤販大多收攤歸家,整條街道安靜下來,只剩零星路燈靜靜亮著。晚風帶著夜裡的微涼,我們依舊緩步歸途,聊著電影的劇情、說著心底的感觸,一路閒話,一路慢行。

如今回頭回望,才發覺那個年代的快樂,純粹得格外珍貴。沒有眼花繚亂的娛樂,沒有高昂的消費壓力,沒有浮躁急促的生活節奏。白天憑力氣謀生、憑手藝紮根,踏踏實實學本事、賺辛苦錢;夜裡有晚風相伴、有愛人相隨、有煙火溫柔、有平淡歡喜。

正因為娛樂匱乏,陪伴才格外真誠;正因為日子緩慢,時光才格外溫柔。後廚的辛苦是真的,日復一日的疲憊是真的,但心底的安穩、簡單的幸福,也是真真切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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