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憶榮 第七十一章 砧上春秋，心火燎原
九八年的秋，來得比往年沉。
清遠的風不再燥熱，穿城而過的北江江面起了涼紋，岸邊的榕樹落了第一批黃葉，飄在水波上，晃晃悠悠，不知歸處。我帶著阿梅從鄉下回到城區，一身塵土，滿心篤定。鄉下的泥濘、親友的閒話、普通務工的安穩日子，我認認真真看過一遍，也徹底斷了回頭的念想。
人這一輩子，最怕的不是吃苦，是一眼望到頭的安穩。
那日從老家返程的路上，啊梅坐在摩托車後座，雙手輕輕環著我的腰，腦袋靠著我的後背，一路安安靜靜不說話。風灌滿我的外套，吹得耳邊呼呼作響，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，溫和又踏實。那一刻我心裡暗暗發誓，我陸志榮這輩子，絕不能讓跟著我的女人，一輩子困在田埂與灶臺之間，絕不能讓她往後餘生，只有柴米油鹽的瑣碎，沒有抬頭可期的光景。
我的路，己經定死了——後廚，爐火，砧板，一步一步，熬成師傅，熬成總廚。
重回酒樓上班，我的心態徹底變了。
從前在後廚做三砧板，多少帶著幾分混日子、討生活的被動。切菜、備料、打雜，日復一日機械重複，累了會抱怨，閒了會偷懶，總覺得只是找一份餬口的活計。可從鄉下回來之後，我眼裡的砧板、菜刀、爐火，全都不一樣了。
這不再是單純謀生的手藝，這是我翻身立命的根本，是我唯一的出路。
酒樓後廚依舊是老樣子，嘈雜、燥熱、煙火氣混雜著油煙味、食材鮮味、調料的濃味，五味雜陳，是最市井也最真實的人間百態。凌晨五點半，天剛矇矇亮，整條餐飲街還沉在睡夢之中，我己經準時站在了後廚的燈光下。
別的師傅能拖就拖，卡著上班點姍姍來遲，我每天提前半小時到崗。
先開通風，掃乾淨地面昨夜殘留的積水菜渣，擦拭乾淨油膩的檯面，逐一檢查冰箱裡的生鮮食材，肉類的新鮮度、蔬菜的含水狀態、乾貨的乾溼成色，一一核對。做完所有準備工作，別人才姍姍上班，手忙腳亂開始備料，而我的工位永遠整整齊齊，條理分明。
三砧板的活，繁雜且瑣碎，是後廚最熬人的基礎崗。
頭砧掌精料、雕花、高檔食材處理，風光體面；二砧主掌肉類改刀、主菜備料，權責不輕；唯獨三砧，包攬所有邊角料、素菜、配菜、墊底料，還有後廚最髒最累的粗改工作。蘿蔔、土豆、冬瓜、各類時令青菜，量大繁瑣，毫無技術可言，日復一日重複，枯燥到磨人心性。
後廚裡不少年輕學徒，熬不過三砧的枯燥，要麼偷懶摸魚，要麼心態失衡、憤然離職，總覺得幹這種粗活埋沒自己的天賦，一心想著跳崗、學硬菜、出風頭。
我偏不。
我始終記得老一輩廚師說的話：廚道無捷徑，砧功是根基，根基不牢，爐火再旺，菜品也是浮皮潦草。
別人切土豆，只求大小均勻、不爛不碎，應付上菜即可。我不一樣，我切的土豆絲，粗細必須毫釐相近，入水漂洗三遍，去盡澱粉，潔白透亮；土豆片薄厚一致，透光均勻，炒制時才能受熱均勻、口感統一。
別人切蘿蔔，隨便切塊切丁，邊角毛刺雜亂。我下刀穩、落刀準，每一刀都力道均勻，稜角規整，哪怕是用來墊底的碎料，我也切得整齊乾淨，絕不敷衍了事。
後廚老師傅起初看我，只當我是新來的後生，老實肯幹、傻傻出力。日子久了，所有人都看出了差別。
同樣的備菜量，別人手忙腳亂、檯面髒亂、廢料遍地，我有條不紊、檯面乾淨、用料規整，出菜速度快，品相還格外精緻。
後廚的規矩從來現實，不看嘴甜不甜，只看手上有沒有真功夫。
我的踏實勤懇，一點點落在所有人眼裡。主廚陳師傅，是酒樓做粵菜的老行尊，西十多歲，手藝精湛，性子嚴厲，不苟言笑，平日裡極少夸人，對後廚學徒向來嚴苛挑剔。
從前他路過我工位，目不斜視，從不停留。
那段日子，他每次巡崗，總會刻意在我身後多站兩分鐘，靜靜看我落刀、改料、碼盤。
有一次午市備餐，後廚忙得熱火朝天，訂單一張張飛進檔口，人聲鼎沸、鍋鏟轟鳴。一道招牌菜清湯冬瓜盅急單，二砧臨時出錯，冬瓜挖空過薄，邊緣開裂，無法成型，來不及重新處理，眼看就要誤單。
檔口瞬間慌亂，學徒們面面相覷，沒人敢接手。
陳師傅皺著眉正要親自上手，我放下手裡的青菜，主動開口：“師傅，我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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