粵菜最講究鮮、嫩、清、潤，重本味、輕重料，火候是靈魂，調味是精髓。
同樣的食材、同樣的配方，不同的人手，做出來的味道天差地別。有的師傅調味死板，按部就班，毫無靈氣；有的師傅懂得靈活變通，根據食材老嫩、乾溼微調火候與調料，菜品鮮香入味、層次豐富。
我默默看、悄悄記、用心悟，把每一道招牌菜的門道，一點點刻進腦子裡。
晚市收檔，所有人早早洗手下班，忙著打牌消遣、逛街放鬆。唯獨我，主動留下來收尾。
清洗所有的砧板、刀具、鍋具，反覆打磨菜刀，把生鏽的刀磨得光亮鋒利；整理倉庫乾貨，分類擺放、乾溼分離；打掃整個後廚衛生，死角油汙一一清理乾淨。
忙完這一切，往往己是夜裡十點十一點。
空曠的後廚燈火昏黃，褪去了白日的喧囂熱鬧，只剩我一人，伴著空氣中未散的淡淡煙火氣，靜靜擦拭檯面。
累嗎？真的累。
每天十幾個小時站著，雙腿浮腫、腳底起泡，手腕因為長期握刀發力，痠痛發麻，夜裡躺在床上渾身散架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可每當疲憊湧上心頭，我就想起阿梅溫柔的眼神，想起我立下的誓言，想起我不甘平庸的本心。
身體越累，我心裡越踏實。
我知道，我走的每一步苦路，都是在為未來鋪路。別人貪圖一時安逸，虛度光陰，我偏要在無人看見的深夜，默默紮根、悄悄成長。
後廚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：偷師是大忌。
同行如敵國，手藝就是飯碗，沒人願意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，白白教給競爭對手。很多老師傅藏私至極，炒菜時刻意擋住關鍵動作，下料時側身遮擋，絕不輕易讓人學走核心手藝。
我深諳此道，從不主動湊上前打擾，更不貿然發問，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側後方，默默觀察、細細揣摩。
不懂的地方，不急於開口，晚上回到出租屋，我就反覆回想白天師傅操作的每一個細節，一遍遍在腦海裡覆盤推演。哪裡火候大了、哪裡調味輕了、哪裡翻勺慢了，逐一梳理，慢慢琢磨其中的門道。
遇到實在想不通的關鍵點，我就趁著後廚空閒、師傅心情平和的時候，遞上一杯熱茶，態度謙卑誠懇，虛心請教。從不糾纏、從不貪多，一次只問一個細節，懂得分寸、知進退。
人心都是肉長的。
陳師傅見我踏實本分、吃苦耐勞、虛心好學，不投機、不取巧、不浮躁，慢慢對我敞開了些許心扉。偶爾忙完空檔，會主動點撥我幾句，點透我琢磨許久的困惑。
往往師傅簡簡單單一句話，就能打通我多日的瓶頸，讓我豁然開朗。
廚道這行，有人練三年，依舊原地踏步，只會刻板幹活；有人練一年，便可融會貫通、快速進階。差別從來不在天賦，而在用心與否、堅持與否、謙卑與否。
我深知自己出身平凡、毫無靠山，唯有比別人更努力、更用心，才能追上別人的腳步，走出自己的路。
日子一天天熬過去，秋去冬來，北風漸烈，氣溫驟降。
我的刀功愈發精湛，速度越來越快，品相越來越標準，各類素菜、配菜、粗料處理早己爐火純青，甚至不少二砧、頭砧的基礎活，我也能完美勝任。不僅改刀規整、速度出眾，我對食材的特性、火候的適配、味道的搭配，也有了自己獨到的理解。
尋常學徒只會機械執行安排，我卻會主動思考：這道菜為何要先焯水處理？為何這個時節的食材需要微調火候？兩種食材搭配如何凸顯鮮味、中和異味？
思慮多了，悟性自然就開了。
陳師傅看我的眼神，越來越滿意。
有天收檔之後，後廚只剩我們師徒二人。他點了一根菸，吞吐之間，緩緩對我說：“志榮，你是我帶過最能熬、最肯鑽的後生。後廚這行，聰明人很多，肯吃苦的太少，能吃苦還肯用心的，更是萬里挑一。你性子穩、沉得住氣，不驕不躁，是吃這碗飯的好料子。”
我聞言心頭一熱，連忙躬身：“多謝師傅提點，我還差得遠，還要多學多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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