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停播的第二十五天，嬴昭換了一身尋常的深衣，沒有帶儀仗也沒有提前傳令，只帶了素書和青棠兩個人，從咸陽宮側門走了出去。
咸陽城和天幕降臨前一樣熱鬧，但又不完全一樣。街面上有人正在用紙寫信，紙的質地不算均勻，邊角還有些毛躁，但那個寫信的青年低著頭寫得很是認真。
他手裡攥著一支細筆，旁邊放著一隻小硯臺，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——那是第一批發出去的紙，質量還不夠穩定，但買得起的人已經開始用了。
嬴昭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，但那位寫信人沒有抬頭，不知道那個駐足片刻的人就是天幕之上造紙的人。
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，經過一片正在翻修的水渠。咸陽城的舊渠是明渠，沿途常有汙泥淤積，兩邊也沒有護欄，夜裡曾有人失足落水。
新渠沿街一側加了一道半人高的矮牆，開口處修了石階，穿廊而過的一截被蓋了板，留出人可以走動的通道。
幾個匠人正在渠邊砌磚，旁邊堆著幾捆新燒的陶管，陶管的開口處被打磨得光滑。嬴昭停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，那幾個匠人中間有人抬頭疑惑地看了她一眼，隨後又低下頭繼續幹活。
素書低聲說：“這處是蕭相國上個月批的工。”嬴昭頷首沒有接話。她站在旁邊又看了片刻，日光從屋簷斜切下來落在新砌的磚面上，那道明暗邊界恰好停在她腳前。她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咸陽城的西市比東市嘈雜一些，賣糧的、賣布的、賣農具的攤位擠在一起，叫賣聲此起彼伏。
青棠跟在幾步之外，她的目光比嬴昭更散，落在每一個經過她視野的人身上，她總是很警惕。
嬴昭在一個賣種子的攤位前停了下來，彎腰看了一眼布袋裡的麥粒。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，看見她蹲下來也不急著招呼，估計是不常遇到有人蹲下來細看他的東西。
嬴昭捻起幾粒麥子在掌心裡看了看，麥粒不飽滿，尺寸偏小，顏色也不夠深，像是良莠不齊的老種子。她問了一句：“老伯，這麥種是哪裡來的？”
攤主看了眼微嘆道：“自家留的，去年收成不好，今年的種子也就不太行。”嬴昭沒有評價，將那幾粒麥子又放回了布袋裡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身看向素書，素書立刻會意，掏出錢袋買了些種子，老伯連連彎腰感謝。
贏昭走出幾步遠之後頓了一下，側身貼近素書說了一句：“讓蕭何下月起在咸陽城增設發種點。”素書應下。
嬴昭說完繼續往前走，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。那些不夠飽滿的麥粒被她放回了布袋，，僅僅只是購買一些種子起不到根本的作用，她需要讓更多人拿到更好的種子。
午後的光鋪滿了街面，她走在市井中間，她走出西市的時候，街尾有個人正蹲在牆根下吃餅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眼睛不自覺的眯起像在辨認一張模糊的面孔。
她快走過去之後，那個人的目光還在她背影上停了一會兒，像在確認自己是否見過她。最後他撓了撓頭，疑惑地繼續吃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