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昭回到宮中時，日光已經偏西了。素書把門關上，殿內的光線矮了半截。嬴昭在案前坐下，手搭在案沿上靜放了一會兒。
素書快步走過來：“主君，蕭相國方才遞了條子來，說他明日入宮述職。”嬴昭：“嗯，讓他帶一份咸陽城農事排程的冊子來。”素書應下後退了出去。
第二天早朝後，蕭何帶著一摞紙進了偏殿。他把那摞紙放在案角，退後一步站定。嬴昭溫和的看著蕭何，先開口問了一句，
“咸陽城周邊的種糧，去年秋收之後存了多少？”蕭何答：“臣查過，咸陽城附近的存糧夠撐到明年夏收。”
嬴昭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：“夠撐到夏收。那今年春耕的種子呢？”
蕭何沉默了一瞬：“臣正想跟殿下說這事。咸陽城周邊幾個縣的種子不夠好，有不少農戶用的是去年自留的麥種，穗短粒少，收成只會一年比一年差。”
嬴昭頷首：“那就在咸陽城設發種點。去歲糧倉裡挑最好的那批種子，按照戶頭髮放，不夠的從關中其他郡縣調。”
蕭何微微愣了一下：“主君……咸陽城發種，史無前例。”
嬴昭淡定的說：“沒事，當務之急是讓百姓有活下去的資本。”
蕭何沒有再問。他把那摞紙往前推了半寸，嬴昭低頭掃了一眼最上面那一頁，紙張用的是去年那批，表面微微泛黃，但筆跡清晰，她看完之後說：“你放手去做，做完了告訴素書就行。”蕭何笑的燦爛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蕭何走後，嬴昭把案上那摞紙拿起來翻了翻，紙張的邊緣因為寫過太多字有些捲翹，她用指腹壓平了最上面那張紙的邊角，又放回了案角。
當天傍晚，韓信在校場上收了最後一趟馬，正牽著馬往回走的時候，看見素書從廊道盡頭走過來。他在她面前停住，素書遞了一卷紙給他：“韓將軍，殿下讓你明日去一趟城西那片空地。”
韓信挑眉，展開那張紙看了一眼，上面確實是嬴昭的筆跡，只寫了一句話：“明日午後，帶人去城西把那條渠的走向定了。”韓信把紙摺好收進懷裡，笑的肆意：“讓殿下放心好了，韓信會準時到達。”
次日午後，他帶著三個人站在咸陽城西那片空地上，鋪開一張新的草圖，沿著溝槽走了一遍，蹲下來用手探了探土的溼度，然後站起來在圖上落筆改了一筆，把那道弧線微微往西偏了一些，水流的方向會更順。
夕陽落下來的時候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把草圖摺好收進懷裡，轉身往回走，他的步伐輕快，臉上還帶著熱烈的笑意。
咸陽城西市入口旁，多了一間臨時搭起來的棚子。木柱支起粗布頂，簷下掛著一塊寫了字的木牌，用墨寫著“發種處”，字跡端正，旁邊壓著一隻木箱。
開棚第一天來的人不多，幾個路過的農戶停下來看了一眼，又走了。第二天多了幾個人，有人蹲在棚子前面，問了問怎麼領。第三天，棚前開始排隊了。
素書把訊息遞進來時恭敬的說：“主君，咸陽城西市發種點已開。頭三日，共計發種四百餘戶。”嬴昭正在批一份關於北境軍糧排程的文書，筆尖沒有停：“還不夠。告訴蕭何讓他再調一批。”素書應下退了出去。
那天傍晚，嬴昭從偏殿出來，沿著廊道走過拐角，碰見了蕭何。他顯然剛從城外回來，袖口上還沾著灰，像是從裝種袋卸貨的地方來。
他在拐角處停下腳步，嬴昭意外的看著他：“你親自去了？”
蕭何點頭：“臣去看了一眼。發種的人手不夠，臣又加了幾個人。”
嬴昭垂眸思考：“你心裡有數就好，人現在夠了嗎？”
蕭何無奈：“夠撐到下一批來了。”嬴昭點了點頭。
又過了幾天，西市發種處的隊伍排得更長了。有人在棚前議論：“這麥種顆粒大，我頭一次見。”“聽說是從官倉裡調的，挑的都是最好的。”“那以後種子不用自己留了？”
棚子後面那個正在登記的人聽到了，頭也沒抬就只是大聲說了一句：“明年春耕前還會發。”不少人聽見後眼眸亮起。
好幾個原本在牆根下蹲著的人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慢慢走過去站進了隊尾。一個懷裡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隊伍中間，她前面的女人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側了側身，給她騰出一段不會被擠到的空隙。
棚子上的粗布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，日光從布頂邊緣斜照進來，落在那隻開啟的種子箱上，露出裡面顆粒飽滿的麥種，一粒一粒地亮著。
當天夜裡，素書把發種的彙總記錄放在嬴昭案頭。嬴昭翻了幾頁，看到一頁邊緣處被人用炭筆寫了一句：“今日發種一千二百餘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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