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飛愣了一下：“您認識我爺爺？”
“不認識，但聽說過。三十年前，我來清河鎮採過藥，聽當地人說，有個老中醫扎針很厲害，不管什麼病一針下去就好了，外號叫‘林一針’。可惜那次我沒見到他。”陳教授站起來走到林飛面前，伸出手，“小林，你爺爺的手法，不是沒有名字。它有名字，叫‘河洛針法’。”
林飛握著那隻手。陳教授的手很粗糙，指節粗大，虎口有厚繭，這不是握筆的手，這是握了一輩子針的手。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，像兩條河流匯入了同一片海。“河洛針法”這西個字，林飛從來沒有聽爺爺說過。但他知道，陳教授沒有騙他。因為爺爺臨終前說過一句話——“飛兒，咱們家的針法，不是哪一個人的，是老祖宗傳下來的。老祖宗的東西，誰都能學，誰都能用。如果有人想把它鎖起來，那就是跟老祖宗作對。”
陳教授鬆開了手，從皮包裡拿出一張紙，是論文的評審意見表。他在“是否推薦發表”那一欄，寫下了“推薦”兩個字，簽了自己的名字。
白若萱第一個哭了出來。王淑芬沒有哭，但她的眼眶紅得像兔子，嘴唇抿得發白。陳教授把評審表遞給林飛：“小林，論文的事定了。我的任務完成了。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。”
“您問。”
“你願不願意來北京？我的課題組，缺一個你這樣的人。”
王淑芬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，無聲的。她轉過身，背對著所有人。李秀蓮手裡的圍裙被她攥得皺成了一團。院子裡沒有人說話。
林曉雅站在門口，她聽到了陳教授的邀請，也聽到了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的空氣，手裡那棵沒來得及放回地裡的柴胡苗被她攥斷了，汁液淌了一手。她沒動，站在門口，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。
“陳教授，謝謝您的邀請。”林飛的聲音有些發澀，“我不去北京。我走了，這些病人怎麼辦？這院子裡的藥材基地怎麼辦？我在省城開會的時候，杜明禮問我的標準化資料在哪。他的學生說我的手法缺乏循證依據。我的證據在這——在病人的病歷裡，在村民的健康檔案裡，在這片藥材地裡，在這院子裡的老槐樹下。”
陳教授看著他，那目光很深很深，像要把他看穿。
“不後悔？”
“不後悔。”
陳教授沉默了片刻，把評審表放回皮包，背起來，伸出手再度與林飛握了一下，這一次他的手很輕，像在碰一件瓷器，生怕一不小心就捏碎了。“小林，我走了。論文的事，我幫你盯著。”
林飛送他到門口，陳教授己經上了車，又搖下車窗，探出頭來：“小林，你爺爺的‘河洛針法’，當年在清河鎮救過不少人。今天你用它救人，就是最好的傳承。別管那些人說什麼，你記住——針在手上，命在手裡，路在腳下。”
車子開走了。村口的塵土揚起來，又慢慢落下去，空氣裡瀰漫著土腥味，混著藥材地和田野的氣息。林飛站在村口，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拐彎處，久久沒有動。
王淑芬從院子裡走出來，站在他旁邊，也沒有說話。過了好久，她才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：“林飛，你剛才說不去北京，是真心的嗎？”
“真心的。”
“你不後悔？”
“不後悔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，眼淚滴在地上，濺起一小團塵土。她飛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抬頭看著林飛，眼眶紅紅的，但嘴角微微翹起。
“那你還欠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你說過我額頭上的疤能治。”
林飛看著她的額頭，劉海遮住了那道疤，只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痕跡，像一條剛破土的蚯蚓。
“能治。”
“什麼時候治？”
“現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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