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老教授來的那天，李秀蓮天沒亮就起來忙活了。
她不知道來的人是什麼級別的專家，只知道是“北京來的”，對林飛很重要。她把院子掃了三遍，石桌擦了西遍，連老槐樹底下的落葉都一片一片撿乾淨了。妞妞穿著那件過年才穿的紅棉襖，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，蹲在門口玩螞蟻，被李秀蓮叫起來換了三遍衣服。
王淑芬請了半天假。她頭上那塊紗布終於拆了，露出額頭上粉色的新肉，縫針的痕跡像一條小小的蜈蚣趴在皮膚上。她把劉海放下來蓋住那道疤，對著鏡子照了很久，覺得看不出來了，才放心去衛生院。
白若萱緊張得一早上跑了三趟廁所，說比當年高考還緊張。
老教授姓陳，叫陳景明，七十多歲，頭髮全白了，但腰板挺得筆首，走路帶風。他從一輛黑色的商務車上下來，揹著箇舊皮包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，腳上踩著一雙老北京布鞋。不像是北京來的大專家，倒像村裡串門的老大爺。
林飛迎上去，陳教授握住他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小林，比我想象的年輕。”
“陳教授，您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我七十多了，再不出來走走，以後走不動了。”陳教授說著，目光己經越過林飛，落在了院子裡的老槐樹上。他盯著那棵樹看了好幾秒，然後笑了：“這棵樹好，有年頭了。中醫就像這棵樹，根扎得深，枝葉才能茂盛。”
林飛心裡一動，覺得這位老教授跟杜明禮不一樣。杜明禮站在臺上，你只能看到他的中山裝和金絲眼鏡；陳教授站在院子裡，你能看到他布鞋上的土。
陳教授沒有急著讓林飛紮針，而是先參觀了“治未病”中心和藥材基地。每到一個地方，他看得很仔細，問得也很多。在“治未病”中心，他翻了幾份村民的健康檔案，從口袋裡拿出老花鏡戴上，一頁一頁地看，看完以後把檔案合上，摘了眼鏡，說了一句讓王淑芬差點哭出來的話——“這些檔案，比我帶的研究生寫得認真。”
在藥材基地，林曉雅正在地裡鋤草。她不知道今天有大人物來，穿著舊棉襖，腳上套著膠鞋，臉上還沾著泥。看到一群人走過來，她愣住了，手裡的鋤頭差點掉地上。陳教授走到她面前，蹲下來，看那些柴胡苗，伸手拔了一棵放在鼻尖聞了聞：“這是你種的？”
“是……”林曉雅的聲音很小，有些怯場。
“種了幾年了？”
“今年是第二年。”
“第二年就種得這麼好？”陳教授把那棵柴胡苗小心地放回土裡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小林，你這個基地，比我去年在安國看到的那個還好。”
中午，李秀蓮做了一大桌子菜。陳教授吃了一碗米飯，又添了一碗，連聲說“好吃”，還問李秀蓮這道紅燒排骨是怎麼做的，那道清蒸鱸魚是哪兒買的。李秀蓮被誇得滿臉通紅，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妞妞跑過來，爬到陳教授腿上坐著，奶聲奶氣地喊“爺爺”，陳教授哈哈笑了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她，說這是他孫女最愛吃的牌子。
王淑芬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心裡有些恍惚。她想象過無數次省城專家來的場景，以為是西裝革履、表情嚴肅、問的問題讓人答不上來那種。但陳教授不是那樣的。他會笑，會蹲下來看泥土，會給小孩子巧克力。
吃完飯，陳教授放下筷子，看著林飛：“小林，我看了一天了。該辦正事了。”
“陳教授，您需要我做什麼？”
“不需要你做別的。你平時怎麼給病人扎針，就怎麼給我扎一次。我帶了針，我自己扎自己，不勞你動手。”陳教授從舊皮包裡拿出一個針灸包，開啟，裡面的針一排一排的，整整齊齊，針尖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他取出一根，捲起左臂的袖子，露出小臂，在自己小臂上消毒了手三里穴，紮了進去。進針很穩，得氣很快，他捻轉了一下，眉頭沒皺，拔了出來，把針遞給林飛。
“該你了。”
林飛接過針，消毒了自己小臂上的手三里穴，深吸一口氣，紮了進去。陳教授盯著他的手法，從進針的角度到捻轉的頻率，從提插的幅度到出針的速度，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。林飛拔出針，把針放在消毒棉上。陳教授沉默著，拿起那根針看了看，又放下，看著林飛。
“你這不是燒山火。”
王淑芬站在門口，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地上。白若萱的臉一下子白了。李秀蓮不懂這些，但她看到王淑芬和白若萱的表情，心也跟著提了起來。林曉雅站在院子裡，手裡還攥著那棵沒來得及放回地裡的柴胡苗，指節攥得發白。
“陳教授，您說得對。”林飛的聲音很平靜，“這不是燒山火。”
“那你剛才扎的是什麼？”
“是我爺爺傳我的手法。它不叫燒山火，也不叫透天涼，爺爺沒給它取過名字。爺爺說，名字是給別人叫的，療效是自己的。病人好了，叫什麼不重要。”
陳教授看著他目光很深，像一口井，看不到底。院子裡安靜極了連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。王淑芬的呼吸屏住了，白若萱的手在抖，李秀蓮攥著圍裙的邊角，妞妞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趴在石桌上繼續畫畫，蠟筆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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