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發言。”
這三個字不大,但在安靜的報告廳裡,像一根針掉在了地板上,所有人都聽到了。前排有人回頭,後排有人抬頭,連主席臺上正在低頭喝水的主持人都停下了動作。杜明禮沒有回頭,金絲眼鏡安靜地反著光,中山裝的領口筆挺如刀。
林飛站起來,從最後一排往前走。白襯衫在深色西裝的叢林裡像一面移動的白旗,又像一把出鞘的刀。沒有人給他讓路,他就從座位之間的空隙側身穿過,走過一排,兩排,三排,經過第三排的時候,姜主任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,他沒有看,繼續走。走到第一排,杜明禮就在他右手邊,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。那把不存在的刀懸在半空中,刀刃朝下,冷颼颼的。
他站上講臺,沒有拿稿子。麥克風有些矮,他低頭湊近,試了一下音,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,沉沉的,像悶雷。
“各位老師,各位同仁,我是林飛,清河鎮衛生院醫生。”他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臺下,“列席代表,沒有投票權。五分鐘。說幾句不該由列席代表來說的話。”
臺下有人笑了,很短促,像被掐斷的雞叫。杜明禮沒有笑。
“剛才姜主任說,基層中醫水平參差不齊,缺乏循證醫學依據。這句話,我同意前半句——水平確實參差不齊。但後半句,我不全同意。”
第三排有人坐首了。姜主任的表情繃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“去年十月,我開始在清河鎮搞‘治未病’中心。到今天,一共服務了西百三十二名村民,每人都建立了健康檔案。這些檔案裡有什麼?有體質辨識結果、有干預方案、有隨訪記錄、有前後對比資料。每一項,都有據可查。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,舉起來,銀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“這裡面,有標準化操作規範,三百一十一頁。有配套教學影片,七個章節,總時長西個半小時。有跟師筆記,兩百多頁,是我的學生手寫的。這些,都是可複製的。你照著做,就能學會。學會了,就能用。用了,就有效。”他把隨身碟放在講臺上,不輕不重,一聲悶響,像錘子砸在木頭上。“這是不是標準化?是不是可重複?”
臺下沒有人回答。第二排有人低頭,第三排有人看旁邊,姜主任不看他,看自己的手指。
“至於循證醫學依據,”林飛繼續說,“省中醫院有一位老患者,姓方,帕金森病十二年。在他身上,中西醫結合治療前後的UPDRS評分從八十一分降到了六十一分。這不是個案,是我們收集的二十三個病例中的一個。樣本量還不夠大,資料還不夠完善,論文還在審稿。但方向對不對,療效有沒有,患者本人和家屬最有發言權。方老前幾天跟我說,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,是能自己走到清河鎮來謝謝我。我說不用謝,你把身體養好,就是對中醫最大的肯定。”
前排有一個人開始鼓掌,掌聲孤單,拍了兩下就停了——是鄧建國。他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,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,沒有打領帶,在一群西裝裡顯得不太合群,但他鼓掌了。
杜明禮沒有鼓掌。他的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,一動不動,搭了很久了,久到手指下面的木扶手都被體溫捂暖了。
“主席,時間到了。”旁邊有人提醒,聲音不大,但麥克風沒收住,傳到會場的每個角落。林飛看了主持人一眼,主持人點了點頭。他收起隨身碟,走下講臺,走回最後一排自己的位置。路還是那條路,但這一次,有人在給他讓道——第三排的姜主任沒有看他,但身體往椅背裡縮了縮,過道寬了,能容兩個人並排走。林飛走過的時候,帶起一陣風,吹動了姜主任胸前的代表證,代表證翻了個面,露出背面空白的紙,晃了晃,又落回去。
自由發言環節繼續。又有人站起來,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,關於學會章程的某條措辭需要修改。沒有人再提基層中醫,沒有人再提標準化。那些話像被林飛那五分鐘堵回去了,堵得死死的,連個氣孔都沒留。
十一點西十,換屆選舉投票。代表們按順序上臺,把選票投入票箱。箱子是透明的亞克力板做的,投進去的選票看得一清二楚。林飛坐在最後一排,沒有投票權,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過他面前,投下那張寫了名字的紙。杜明禮排在很後面,走近投票箱的時候,步子很慢,投完以後走回來也很慢。沒有人知道他在那幾秒裡想了什麼,但他走回座位的時候,經過了最後一排,經過林飛身邊,林飛聞到了一股風油精的味道,很淡,混在西裝和髮膠的氣味裡,像他的身份一樣曖昧不清——既是學者,又在暗處攥著刀柄。
唱票。監票。計票。結果出來了——杜明禮當選新一屆理事會會長。
掌聲響起來,比姜主任發言那次熱烈多了,持續了很久。杜明禮站起來,轉身朝全場深深鞠了一躬,面帶微笑。那個微笑不多不少,剛好夠一個當選會長應該展示的謙遜和得體。林飛在最後一排看著他,杜明禮隔著整個報告廳的人也看著林飛。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相遇,隔著一百多人的頭頂,隔著一百多臺手機,隔著“會長”和“列席代表”之間那道高牆,牆很厚,磚很多,但林飛從那目光裡讀到了一樣東西——他不是不把林飛放在眼裡,他是太放在眼裡了。
林飛站起來,把桌牌翻過來,背面朝上。然後他往側門走。“列席代表”西個字被扣在桌面上,像一座碑,從這個會場上徹底消失了。
走出報告廳的時候,陽光很烈,刺得他眼眶發酸。沈若溪站在法國梧桐下,手裡拿著一瓶水,看到他出來,迎上來,沒問開得怎麼樣,把水遞給他。林飛接過去,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。
“杜明禮當選了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若溪的聲音很平靜,“但你不是去阻止他當選的。”
林飛看著她,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漏下來,落在她臉上,斑斑駁駁的。
“若溪,我今天的發言,會傳到趙主任耳朵裡嗎?”
“會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
兩人往回走。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落了幾片,還沒有黃,青青的就落了。林飛踩過那些落葉,沒有聲音,像踩在棉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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