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醫生。”杜明禮在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,伸出手,“今天的發言很好。雖然我們是‘對手’,但我欣賞敢說話的人。”
林飛看著那隻手。保養得很好,指甲修得整齊,沒有老繭,不像握針的手。
“杜會長,我不是您的對手。”
杜明禮笑了:“那是什麼?”
林飛握住那隻手,掌心乾燥,溫度剛好不冷不熱。
“我是基層醫生。基層醫生的本分是看好病人。您會長的本分是什麼,您比我清楚。”
杜明禮的笑容沒變,但握手的力度變了,不是收緊,是鬆開,提前鬆開了。林飛鬆開手轉身上車,沈若溪發動引擎。車子滑出車位,匯入校門口的腸梗阻式車流,蝸行牛步,三步一停。從後視鏡裡,林飛看到杜明禮還站在原處——梧桐樹下,白大褂的影子落在地上,路過的學生朝他點頭致意,他微笑著回應,像一尊被遊人的硬幣擦得發亮的銅像。
車子過了兩個路口,第三個紅燈前停下來。林飛把車窗搖下一條縫,省城的空氣卷著尾氣和塵土灌進來。後視鏡裡早己看不見杜明禮,但林飛總覺得他還站在那裡,站在他的高牆內,俯瞰高牆外的田野和村莊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。鄧建國發來的訊息,只有一行:“林醫生,趙主任聽了你的發言錄音。他說:來得值。”
林飛看完這條訊息,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,看著車窗外面。街邊一家小飯館門口蹲著一隻黃貓,正在舔爪子,一下一下的,很專注,不管人來人往,不管車流喧囂。
“若溪,趙主任怎麼會有我的發言錄音?”
沈若溪沒有回答。車裡安靜了一會兒。車子在下一個路口右拐,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,路面坑坑窪窪,車身顛簸。
“林飛,有些事,不要問。有些事,知道了反而不好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不像在說“不要問”,更像在說“我不能說”。林飛沒再問,盯著窗外的街景發呆。省城的街景比清河鎮繁華百倍,高樓、商場、廣告牌、行色匆匆的路人。但他總覺得這一切不如村口那棵老槐樹好看。
手機又震了。這次是王淑芬發來的,沒有文字,只有一張照片——他診室桌上的那摞醫案,旁邊放著一碗銀耳羹,羹還冒著熱氣。王淑芬還加了句話:“李秀蓮嫂子燉的。她說你今天動了氣,回來喝一碗潤肺。她怎麼知道你動了氣?林飛,你回她。”
林飛沒回。他把王淑芬這條訊息看了兩遍,第三遍的時候,沈若溪把車停在了一家湘菜館門口。
“下車,吃飯。吃完回去。”
林飛沒有胃口,但還是下了車。兩個人點了兩菜一湯,吃得很快,誰都不說話。結賬的時候,沈若溪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,封面上寫著“林飛收”。
“孟教授讓我轉交的。”
林飛拆開信封,裡面是一張列印紙,上面是孟教授手寫的幾行字,字跡潦草,像在趕時間:“林醫生,論文換了一個審稿人,重新送審了。對方是北京的一位老教授,搞針灸出身,對中醫有感情。他說你那個手法‘有古人的影子’,願意幫你。但有個條件——他要親自來清河鎮看你扎一次針。”
林飛把信紙摺好,放回信封。孟教授的條件不是難事,甚至可以說正合他意。一個搞針灸出身的老教授,親眼看他扎一次針,總比杜明禮那些學生隔著論文評判來得實在。
車子上了高速,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。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,像一塊燒紅的鐵板。
沈若溪的手機響了,她看了一眼,沒有接,把手機翻過去扣在中控臺上。
“若溪,誰的電話?”
“陌生號。”
“為什麼不接?”
沈若溪沉默了幾秒,握緊方向盤:“林飛,今天你在會上說的話,杜明禮不會當沒聽見。他不會在明面上把你怎麼樣,但暗處的手段,比明處多得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沈若溪看了他一眼,“他今天主動來跟你握手,不是示好,是在提醒你——他可以跟你面對面,也可以讓你永遠見不到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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