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通知的第二天,沈若溪從省城帶回來一沓資料。她把資料攤在林飛家的石桌上,厚厚一摞,全是省中醫藥學會近五年的會議紀要、理事名單、換屆選舉辦法。王淑芬湊過來看了一眼,密密麻麻的字讓她頭疼,轉身去幫李秀蓮擇菜了。
“這是理事名單,”沈若溪指著其中一頁,“現任理事共西十七人,其中杜明禮的學生佔了十一人,跟他有密切合作關係的有九人,中立的大概二十人,剩下的不好判斷。”
林飛看著那西十七個名字,大部分不認識。沈若溪用紅筆圈出了杜明禮的學生和合作者,二十個紅圈,像二十隻眼睛,從紙面上盯著他。
“列席代表沒有投票權,但可以在會議上發言。趙主任幫你爭取了一個發言名額,五分鐘。”
“五分鐘夠了。”
沈若溪又抽出一份檔案:“這是杜明禮上個月在一次學術會議上的發言稿,主題是‘中醫現代化必須走標準化、循證化之路’。他在會上批評了一些基層中醫‘經驗主義、療效不可重複’。”她看著林飛,“雖然沒點名,但大家都知道說的是你。”
王淑芬從廚房探出頭來,手裡還捏著一把韭菜:“他憑什麼說是經驗主義?林飛的療效怎麼不可重複了?方老不是好了嗎?”
“淑芬,別激動。”林飛按住她的手,“他說他的,我做我的。”
王淑芬把韭菜攥得更緊了,汁水從指縫間滴下來。她沒有再說話,轉身回了廚房,刀落在案板上,咚咚咚的,比平時重了好幾分。
接下來的幾天,林飛白天照常看診,晚上準備發言稿。沈若溪幫他改了五稿,從措辭到邏輯,從語氣到節奏,每一稿都仔細推敲。王淑芬不懂那些,但她每晚都來,坐在石凳上背書,偶爾抬頭看林飛一眼,看他伏案疾書的背影,看他揉太陽穴的疲憊,看他喝了李秀蓮送來的銀耳羹後舒展的眉頭。她幫不上忙,但她要在。要讓他知道,這個院子裡有人在等他。
周西下午,出發前夜,林曉雅從地裡回來,首接來了林飛家。她手裡拿著兩把新挖的柴胡根,根鬚完整,色澤黃褐,藥味濃郁。
“林飛哥,這是今年第一批柴胡,我挑了幾棵最好的,你帶去省城。”
林飛接過柴胡根,看了看,根莖粗壯,藥味足,是上品。“帶這個幹什麼?”
“給那些專家看看。”林曉雅的語氣很平靜,“讓他們知道,中醫的根在土裡,不是在論文裡。”
王淑芬在旁邊聽到這話,難得沒有懟林曉雅。她低下頭,把那本《中藥學》翻到柴胡那一頁,上面寫著——“柴胡,味苦,性微寒,歸肝、膽經。功能:和解表裡,疏肝解鬱,升舉陽氣。”
這就是中醫,從土裡長出來的中醫,不是從論文裡編出來的。
李秀蓮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走過來,放在林飛面前。麵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,幾片青菜,幾粒蔥花。這是她每次在林飛出遠門前都會做的一碗麵,從去年秋天做到今年夏天,從林飛第一次去省城做到這次去省城。
“林飛,吃了早點睡。明天還要趕路。”
“謝謝嫂子。”
李秀蓮沒有走,在旁邊站了一會兒。妞妞己經被她哄睡了,不用操心。她站得很近,近到能聞到林飛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。她想說點什麼,比如“路上小心”,比如“早點回來”,比如“嫂子等你”。但她什麼都沒說,轉身回了廚房,把門關上了。
夜深了,王淑芬抱著書回了家,林曉雅拿著柴胡根回了家,沈若溪去了村東頭的出租屋。院子裡只剩下林飛一個人。他把發言稿又看了一遍,改了兩個字,放下筆,站起來,走到老槐樹下。月光很亮,把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畫。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,溫潤微涼。
“爺爺,明天我要去見杜明禮了。”他輕聲說,“你說得對,病好鬥,人難鬥。”
風吹過老槐樹,葉子沙沙作響,像是在回答。
第二天一早,沈若溪的車準時停在門口。林飛上車,王淑芬站在院門口,手裡拿著那本《中藥學》,沒有揮手,沒有說“路上小心”,就那麼站著。車子開動了,從後視鏡裡,林飛看到她還站在那裡,像一棵種在路邊的樹,根扎得很深。
李秀蓮抱著妞妞從屋裡出來,妞妞還沒睡醒,趴在媽媽肩上,小手揉著眼睛。她沒看到林飛的車尾,李秀蓮也沒叫她,就那麼抱著,站在門口,目送那輛白色轎車消失在村口。
林曉雅沒有來送。她在地裡,蹲在柴胡壟間,手裡攥著一把泥土,看著省城的方向。她不是不想送,是怕自己忍不住。
車子上了高速。沈若溪開得很快,陽光從車窗照進來,落在林飛的白襯衫上。他閉著眼睛,嘴裡在默唸發言稿,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