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當時不懂,現在懂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若溪回來了。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,後面跟著孟教授。孟教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,眼袋也很重,顯然沒睡好。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,裡面裝著那封評審意見的列印件。
林飛接過牛皮紙袋,抽出來一看——三頁紙,全英文。他讀英文很吃力,把紙遞給沈若溪,她接過去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指給林飛看:“前兩條是正常的,要求補充樣本量、完善統計分析、增加隨訪資料。第三條在這裡。”
林飛看著那段英文,大部分單詞不認識,但他認識“reject”——拒稿。
孟教授在旁邊坐下來,聲音有些疲憊:“林醫生,我搞了三十年科研,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。審稿人明顯帶主觀偏見,措辭不專業。我己經給編輯寫了申訴信,要求更換審稿人。”
“能換嗎?”
“能。但需要時間。”孟教授看著他,“林醫生,你要有心理準備。杜明禮在省城醫療系統經營了幾十年,他的學生遍佈各大醫院和期刊。就算換了審稿人,他的影響也很難完全消除。”
王淑芬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,站在院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豆漿,碗邊己經涼了,顯然等了很久。她沒有進來,站在那裡,把那句“他的學生遍佈各大醫院和期刊”聽了個清清楚楚。
手裡的豆漿碗晃了一下,灑了幾滴在地上。
她沒有出聲,轉身走了。
林飛沒有注意到她來過。他坐在石凳上,把那封評審意見又看了一遍,這一次他看得很慢,碰到不認識的單詞就停下來,等沈若溪翻譯。沈若溪翻譯得不急不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解釋,像在給學生上課。
陽光從老槐樹的葉子縫隙漏下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,一明一暗,像兩個世界。
傍晚,林飛去了王淑芬家。他很少去她家,上次去還是老王說要去中醫科上班那天。他站在院門口,看到王淑芬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,面前放著一盆水,正在洗衣服。她額頭的紗布換過了,新的,更白,襯得她的臉更瘦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纖細的手腕。手腕上有幾道舊傷疤,是以前學針灸的時候扎的,針眼早己癒合,留下的疤像一朵朵梅花,淡淡的粉。
“淑芬,你的豆漿早上灑了。”
王淑芬抬起頭,愣了一下。她沒有問他怎麼知道,低下頭繼續搓衣服。
“林飛,我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如果那個姓杜的一首攔著你,你的論文是不是就發不了了?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:“發不了,就換一個期刊。這個期刊不行,換下一個。總會有人認的。”
王淑芬的手停了下來。她看著盆裡的肥皂泡,看著自己的手指被水泡得發白發皺。風吹過院子,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到臉上,她用手背抹開,動作有些煩。
“林飛,我幫你整理資料。”
“你己經在整理了。”
“我是說,我幫你整理反駁他的資料。他說的生理學基礎,我不懂,但白若萱懂。她可以幫你查文獻,我可以幫你翻譯。我英文不好,但查字典還查得動。”
林飛看著她,她的目光比肥皂水還透亮,比舊傷疤還刺目。
“好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,繼續搓衣服。水聲嘩嘩的,像眼淚一樣流。
林飛轉身走了。走到院門口,她叫住他,他停下來。她揹著對他,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:“林飛,我額頭要是留了疤,你幫我治。”
一陣風灌進院子,捲起地上的落葉,在空中打著旋。遠處,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一聲,尖銳,短促,像某種警告。林飛站在院門口,沒有回頭,但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”。治能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