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治。”林飛的回答很輕，但王淑芬聽得清清楚楚。她背對著他，手裡的衣服攥緊了，肥皂水從指縫間擠出來，滴在盆裡，啪啪的，像心跳。她沒有再說話，林飛也沒有。他站在院門口，看了兩秒她的背影，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，省衛健委的正式檔案到了清河鎮衛生院。紅頭，蓋公章，五個試點鄉鎮名單赫然在列——清河鎮、桃花鎮、柳林鎮、雙橋鎮、河口鎮。每個鄉鎮撥款十萬元，用於“治未病”中心裝置採購和人員培訓。林飛任總顧問，負責技術指導和培訓方案制定。
蘇晴把檔案影印了好幾份，一份存檔，一份給林飛，一份貼在衛生院公告欄裡。她又拍了照，發到衛生院的工作群裡。群裡炸了鍋，訊息往上翻，全是“恭喜”“林醫生厲害”“清河鎮中醫科牛”。王淑芬沒有在群裡發言，但她點開那張照片，放大，看了很久，“林飛”那兩個字印在紅標頭檔案上，比她想象的要好看。
白若萱第一個衝到林飛診室，眼睛亮得像燈泡：“林老師，我們要去別的鎮培訓了？我能跟著去嗎？”
“能。但你先把《針灸學》背完。”
白若萱用力點頭，轉身跑出去，差點撞上抱著病歷本走進來的王淑芬。王淑芬閃得快，病歷本沒掉，但人被嚇得往後趔趄了一步。她沒有罵白若萱，擱以前早罵了，今天只是說了句“看著路”，就進了診室，把病歷本放在林飛桌上。
“林飛，這是今天預約的患者，十五個。”她把本子翻開，筆遞給他，“還有幾個沒預約首接來的，在外面等著。”
林飛接過筆，簽了字。王淑芬拿起本子，沒有走，站在桌前，手指在病歷本邊緣摩挲。
“還有事？”
“我爸問你哪天去桃花鎮培訓，他想跟著去。”
林飛想了想：“下週一。你跟王叔說，準備好，早上八點出發。”
王淑芬“嗯”了一聲，轉身出去了。走到門口，她停下來，沒有回頭：“林飛，我爸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，是沒早點認識你。要是我爸當年有你這樣的腦子，他也不會在村裡當一輩子村醫。”
林飛看著她的背影，愣了一下。王淑芬己經從門口消失了，腳步聲細碎急促，像在逃。
下午，林飛去桃花鎮踩點。桃花鎮在清河鎮北邊，山路十八彎，開車要西十分鐘。沈若溪開的車，白若萱坐在後座，懷裡抱著那本翻爛了的《針灸學》。王淑芬坐在副駕駛，頭上還纏著紗布，但換了一塊小的，用髮卡別住了，不仔細看，看不出來。
桃花鎮衛生院比清河鎮小很多，兩層小樓，牆面刷著白漆，有些地方己經剝落了。院長姓周，五十多歲，頭髮謝頂，戴著老花鏡，說話聲音很大，走路帶風。他帶林飛看了準備用作“治未病”中心的房間——一樓最裡面，兩間打通了，有二十多平，堆著一些舊桌椅和落灰的裝置。
“林醫生，條件簡陋，您多包涵。”周院長搓著手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林飛沒有嫌棄，拿出捲尺量了房間尺寸，讓白若萱畫了草圖。他在圖上標出體質辨識儀、經絡檢測儀、健康檔案櫃的位置，又讓王淑芬記下了需要採購的裝置清單。
“周院長，裝置半個月內到位。培訓下週一正式開始，您安排一位懂中醫的醫生來參加。”
周院長連連點頭，送林飛出來的時候，拉著他的手：“林醫生，您在省城的事，我聽說了。那個什麼公司老闆被抓了，大快人心。”
林飛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
回程的路上，沈若溪接了一個電話。她聽著聽著，眉頭皺了起來，聲音平靜但握方向盤的手緊了：“好的，我知道了。”
掛了電話，她沒有說話。白若萱在後座背書，沒注意。王淑芬在看窗外，也沒注意。林飛注意到了。
“若溪，怎麼了？”
“孟教授來電話。論文的事，期刊編輯回覆了。同意更換審稿人，但要重新送審，週期至少再加兩個月。”
車裡安靜了片刻。白若萱背書的聲音停了，王淑芬轉過頭。林飛靠在後座椅背上，看著窗外的山。山巒疊嶂，一層一層鋪向天邊，不知道哪座山後面藏著杜明禮的那雙眼睛。
兩個月，他不怕等。他怕的是，杜明禮在這兩個月裡，還會做更多的事。
回到清河鎮，天己經快黑了。林飛沒有回村，去衛生院看了一眼方國棟的病歷。方太太每天發訊息來，說老方的恢復情況——昨天走了二十五步，今天走了三十步，能自己拿著杯子喝水了，能叫出家裡所有人的名字了。每一句都是好訊息，每一句都像針紮在林飛心上。這麼好的療效，這麼明顯的改善，在杜明禮眼裡“缺乏生理學基礎”。
手機震了。是鄧建國發來的訊息，很短：“林醫生，趙主任讓我轉告你，杜明禮今天下午去了衛健委，跟趙主任談了一個小時。談了什麼，不知道。但趙主任讓我提醒你，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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