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週後，杜遠準時來了。
這次他沒穿夾克，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腕上戴著一塊老式機械錶。皮鞋還是上次那雙，擦得很亮，走在走廊裡篤篤篤的，節奏跟上次一模一樣，像被節拍器量過。王淑芬在護士站聽到那個聲音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，抬起頭朝走廊那頭看了一眼，沒站起來，也沒迎上去，低下頭繼續寫她的交班記錄。
杜遠站在診室門口，沒有首接進去，敲了敲門框。林飛正在給一個患者起針，頭也沒抬：“請進。”杜遠就站在門口等著，不急不躁，像在排隊辦什麼事，等林飛把起下來的針放進消毒盒、洗了手、轉過來看他，他才邁步走進來。
“林醫生，一週沒見。”
“杜先生，請坐。”
王淑芬端著治療盤從走廊經過，腳步慢下來，目光從門口掃進去，看到杜遠坐在診察椅上，正在脫毛衣。薄毛衣下面是一件白色短袖，領口有些舊，線頭起了毛。她盯著那件舊短袖看了兩秒，面無表情地走了。
林飛給杜遠把了脈。脈象比上週柔和了很多，左關脈不弦了，尺脈也有了些根。“杜先生，頭痛還發作嗎？”
“發作了一次。前天下午，後腦勺跳了幾下，比以前輕很多，十幾分鍾就過去了。”
“睡眠呢？”
“好多了。以前躺下去要翻一兩個小時才能睡著，現在半個小時左右能入睡。”
林飛點了點頭，讓他坐好，拿出針灸針。這次取了相同的穴位，手法也沒變，進針的時候杜遠沒有再皺眉，針感來得比上次更快。留針期間他閉著眼睛坐在那裡，呼吸均勻，像是睡著了，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
起了針，杜遠睜開眼睛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他轉了轉脖子，活動了一下肩膀，看著林飛說了一句讓他沒想到的話：“林醫生，您這套針法，有沒有想過申請專利？”
王淑芬正好端著消毒液走進來，聽到這話手裡的瓶子差點滑出去，瓶蓋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。杜遠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回林飛。
“杜先生，中醫的手法是千百年傳下來的，不是我一個人的。不該申請專利，也不能申請。”
杜遠沉默了幾秒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，節奏跟他的腳步一樣，不急不慢。
“林醫生，我有個提議。您這套手法，如果配上儀器，可以惠及更多患者。我公司是做醫療器械研發的，有一套智慧針灸導航系統，能夠根據患者體質自動推薦穴位。目前還缺一個核心的‘手法引數模型’——就是您剛才進針的深度、角度、捻轉頻率這些資料。如果您願意合作，把您的經驗轉化成資料模型，我可以跟您籤技術合作協議。推廣的收益，您佔大頭。”
王淑芬站在門口，手攥著門把手，指節白得像骨頭。她盯著杜遠的後腦勺，像在瞄準一個靶心。
“杜先生，您這個提議，跟您伯父杜明禮教授的‘中醫標準化’思路很像。”林飛的語氣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杜遠被點了身份，沒有慌，也沒有否認。他的手指停下來了，安靜地擱在膝蓋上。
“林醫生，我伯父是搞學術的，我是搞產業的。他對您有看法，不代表我對您有看法。生意就是生意。”
“杜先生，您這個生意，我做不了。手法引數化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，也不是一代人能定的。我爺爺傳給我的東西，我交出去容易，但交出去以後還是不是原來的東西，我不知道。您也不知道。誰都不知道。”
診室裡安靜了十幾秒。杜遠看著他，他也在看杜遠。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，誰也不退讓。王淑芬站在門口，攥著門把手的手慢慢鬆開了，指節從白色變回了肉色。
杜遠站起來，穿好毛衣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，比上次厚，鼓鼓囊囊的，裡面裝的不是名片。
“林醫生，這是我的診費。下週我還來。”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篤篤篤，節奏還是那個節奏，不急不慢，像什麼都不在乎。
林飛沒有看那個信封，繼續寫方子。王淑芬走進來拿起信封拆開，裡面是一沓現金。她數了數，五百塊，比規定的診費多了好幾倍。她把錢抽出來放回信封，信封塞進抽屜。
“林飛，這筆錢不能收。”
“收。收下入賬，多的退給他。下週他來，你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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