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核委員會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清河鎮這潭看似平靜的水面，漣漪不大，但一圈一圈往外擴，誰也不知道會波及多遠。
王淑芬把那五百塊錢退給杜遠的時候，杜遠沒有接。他站在診室門口，毛衣換了件藏青色的，領口還是舊舊的，線頭起了毛，跟第一次來一樣。他看了一眼王淑芬手裡的信封，說了一句讓她當場噎住的話——“這是診費，不是賄金。林醫生治好了我的頭痛，我付錢，天經地義。”
王淑芬舉著信封的手僵在半空中，收回去不是，遞過去也不是。杜遠繞過她，走進診室，在林飛對面坐下，把最近的情況說得很清楚——頭痛基本不發了，睡眠也好了，大便正常了，嘴不苦了，脾氣還是急但比以前好多了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，像在唸一份工作彙報，只是最後加了一句自己真正的想法：“林醫生，我是個商人，商人不講對錯，只講利益。我伯父搞的那個委員會，不管是誰當專家，只要是你去考核，沒人能卡你。”
林飛正在寫方子，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，抬起同看著他，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，沒有火花，只有沉默。
“杜先生，您伯父要卡的不是我這個人，是‘清河模式’。他在北京說的那些話，不是針對我，是針對這套模式。他怕這套模式做大，怕基層中醫不按他的規矩走。規矩是他定的，籠子是他編的，誰不進去誰就是‘不規範’。”
診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。王淑芬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攥著那個信封，信封被她攥出了褶皺，像一張滿是皺紋的臉。
杜遠沉默了很久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，站起來，毛衣領口的線頭被風拂動，微微顫著。“林醫生，我下週不來複診了。頭不疼了，謝謝您。”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，“我伯父的事，我不會幫您，也不會害您。生意是生意，親戚是親戚。兩碼事。”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篤篤篤，節奏還是那個節奏，不急不慢，但這一次聽著像是在往外趕。
王淑芬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走廊，手裡的信封被她攥成了一個球，青筋在手背上暴起。她回到診室把信封扔進抽屜，用力關上，抽屜發出一聲悶響。
下午，省衛健委的紅標頭檔案到了。這一次不單是檔案，還附了一份專家名單——“基層中醫規範化考核委員會”建議人選，全省十二人，杜遠列在第七位。代表領域寫著“中藥產業”，不是針灸，不是臨床，是產業，一個做醫療器械的人去考核基層中醫的規範化，像讓賣秤的人去定斤兩，怎麼定都對他有利。
林飛看完這份名單，把檔案放在桌上，窗外陽光正烈。王淑芬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，也看到了那份名單，沒有說話，轉身出去了，端回來一杯涼茶放在他手邊。
蘇晴也看到了那份名單。她來衛生院送材料的時候，把那沓厚厚的檔案放在林飛桌上，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，一向說話乾脆的她難得露出猶豫的表情。“林飛，趙主任讓我轉告你，這個委員會目前只是建議人選，還沒有正式下文。他會爭取。”
林飛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，苦丁茶的澀味從舌尖一首蔓延到喉嚨，沒有嚥下去，含在嘴裡，像在咀嚼這份名單。“蘇姐，趙主任的位置，能坐多久？”
蘇晴的手指蹭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，動作很小，像是拂去什麼看不見的灰塵。林飛看到了那個動作，沒有追問，沒有必要追問了。趙主任能把杜遠從名單上拉下來，但拉不下來杜明禮在省城經營了三十年的網，網還在，換誰收網都一樣。
黃昏時分，林飛沒有回村，在衛生院後面的小路上走了走。路兩邊是農田，玉米己經收了，秸稈還在地裡，風一吹沙沙作響。沈若溪從省城趕回來，在路邊找到了他，兩個人並肩走在田埂上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“若溪，你說杜明禮為什麼非要搞我？”
沈若溪停下腳步，看著遠處。夕陽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，電線杆上停著幾隻麻雀，像五線譜上的音符。“林飛，你不是第一個被他搞的人。”
“以前也有？”
“有。比你早七八年，鄰省一個基層中醫，搞了一套‘穴位貼敷療法’，效果很好，想推廣。杜明禮當時還在省中醫藥大學當副校長，以‘缺乏規範’為由叫停了。那個中醫後來怎麼樣，沒人知道，銷聲匿跡了。”
林飛攥緊了白大褂的袖口，攥得指節發白。田埂上的風從玉米地裡灌過來，很涼，吹得他白大褂的下襬往後飄，像一面不肯投降的旗。
“若溪，我不會銷聲匿跡的。”
沈若溪看著他，太陽己經完全沉下去了，天邊最後一抹紅正在消退，暮色從西面八方湧上來，把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映得發亮。
回到院子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
老槐樹下，李秀蓮正彎著腰用手扒拉老槐樹根部的土，林曉雅蹲在旁邊用鋤頭鬆土，那盆從北京帶回來的、蔫了一個多星期的柴胡根被小心翼翼地移栽到了老槐樹旁邊。林曉雅用手把土壓實，澆了水，退後幾步看，又蹲下來加了把土，再退後幾步看。
“嫂子，曉雅，你們在幹什麼？”
“這棵柴胡活了。”李秀蓮站起來，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的汗，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，“今天下午曉雅澆水的時候發現根上冒了新芽。你看，就這兒。”
林飛蹲下來，藉著月光和屋裡透出的燈光，看到那根蔫了許久的柴胡根底部冒出了一截嫩綠的芽尖。芽尖很小，米粒那麼大，但綠得發亮，像一顆剛從土裡鑽出來的翡翠。
林曉雅蹲在旁邊，手裡還攥著那把沾滿泥的鋤頭，沒有看林飛，看那棵剛剛活過來的柴胡。“林飛哥，我跟你說過，蔫了也能活。”
林飛伸出手指，極小心地觸碰了那棵嫩芽，指尖的觸感又軟又嫩，像碰一下就會碎掉，但它確實活著，在所有人都覺得它死了之後的一個普通的傍晚，從乾枯的根里長出了新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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