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記住了。”
“記住就好。”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血,血糊了半張臉,但她的眼神比車燈還亮,攥著林飛的手不肯鬆開。
一行人往回走,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,像一根根探路的柺杖。王淑芬走在林飛旁邊,腿還在一瘸一拐,但步子很穩。林曉雅走在最後面,手裡的鋤頭始終沒有放下。李秀蓮走在最前面,手裡攥著那根擀麵杖,指節發白。
村口,白若萱還站在那裡哭。看到王淑芬滿臉血回來了,哭得更兇了。王淑芬走過去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別哭了,我又沒死。”
白若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王姐……你嚇死我了……”
“嚇什麼,不就是幾個小混混。”
她說著,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林飛扶住她,她靠在他胳膊上,喘了幾口氣,又站首了,推開他的手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她一步一步地走回院子,每一步都很慢,但每一步都不讓人扶。李秀蓮去燒水,沈若溪去拿急救箱,林曉雅放下鋤頭幫王淑芬擦臉上的血。王淑芬坐在石凳上,一動不動,像一尊泥塑。
水燒開了,急救箱拿來了,林飛給她重新清創縫合。額頭上的傷口本來己經快好了,又被扯裂了,比上次更長更深。他縫了六針,每一針都扎得很淺很輕,但王淑芬疼得首哆嗦,咬著嘴唇一聲不吭。
“淑芬,疼就叫出來。”
“不疼。”
嘴唇咬破了,血滲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淺藍色的毛衣上,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。李秀蓮站在旁邊,把這一幕看在眼裡,轉身進了廚房,再出來時端著一碗熱薑湯,放在王淑芬面前。
“淑芬,喝點熱的。”
王淑芬端起碗,喝了一口,眼淚掉進了碗裡,混著薑湯一起嚥了下去。
夜很深了。李秀蓮帶著妞妞回了隔壁,林曉雅回了家,白若萱被沈若溪送回鎮上的宿舍。沈若溪最後走,走到院門口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林飛,車牌號我記下了。明天我去查。”
“若溪,不用查了。這個車牌號找不到人。”
沈若溪沉默了片刻,像一塊石頭沉進了無聲的水底,什麼也沒說,走了。
石桌上還攤著王淑芬那本《中藥學》,被踩過的那一頁皺巴巴的,柴胡那兩個字剛好在腳印的中心,像被誰刻意踩在腳下。林飛把書合上,撫平封面,放回王淑芬的包裡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,是陸晚亭發來的訊息。
“林醫生,杜明禮下週去北京開會的行程確定了。他要在會上做一個關於‘中醫標準化’的主旨發言。據說內容跟你有關。”
林飛放下手機,抬頭看著老槐樹。樹冠在黑暗中像一把撐開的巨傘,遮住了半邊天,月光從葉子的縫隙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遠處,李秀蓮家的燈滅了。沈若溪租的那間房子的燈還亮著。王淑芬家也還亮著燈,她在等她爸從鎮上回來。林曉雅家的燈早滅了。
暗夜裡,那幾盞燈像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,每一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亮著,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塊地方。
遠處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,不是村裡人的車。林飛站起來走到院門口,村道上什麼都沒有。只有月光灑在路面上,像一條蒼白的河流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兩條還在原處的車轍印,那麼深,那麼寬。
黑暗中有一雙眼睛,剛從那條路離開了。它們還會回來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