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拜師？”林飛愣了一下。張老這句話來得太突然，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，漣漪一圈一圈盪開，連陳教授都微微側目。
張老放下茶杯，不緊不慢地說：“怎麼，不願意？我今年七十八了，帶過的博士、碩士加起來三十多個，還沒收過真正的入室弟子。你不想學，我不勉強。”
林飛看著張老那雙渾濁但不失銳利的眼睛，想起了爺爺。爺爺臨終前也是這樣的眼神——想把一身本事傳下去，怕斷了根，怕沒了種，怕那些紮了一輩子針的手藝爛在土裡。
“張老，我願意。但我要說實話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不會離開清河鎮。您要教我，只能在村裡教。或者我每個月來北京跟您學幾天，其餘時間我自己練。”
王老在旁邊哼了一聲：“這小子，求著拜師還談條件。”
張老卻笑了，笑得很輕但眼睛亮了：“你爺爺當年也是這個脾氣。我跟他見過一面，三十年前，在清河鎮。他給我紮了一針，治好了我三十年的偏頭痛。我問他這叫什麼針法，他說沒名字。我說沒名字怎麼傳下去？他說，傳下去的不是名字，是療效。”張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小林，你這個徒弟，我收了。”
陳教授拍了拍手：“好！今天我做見證。”
李老也點了點頭：“我也算一個。”
王老沒說話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，算是默認了。
沒有磕頭，沒有敬茶，沒有正式的拜師儀式。張老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發黃的手抄本，扉頁上寫著“張家針法拾遺”，字跡工整，墨跡己淡，但筆鋒裡的勁還在。他把手抄本遞給林飛，說：“拿回去看，不懂就來問。我活不了幾年了，能教多少是多少，能學多少看你自己。”
林飛接過去，手抄本不厚，但很沉，沉得像一塊磚。
回到酒店己經是晚上十點。沈若溪在房間裡整理明天的資料，白若萱趴在桌上睡著了，《針灸學》翻到一半，口水打溼了書頁。林曉雅坐在床邊，抱著那捆柴胡根，還沒睡。
“林飛哥，張老跟你說什麼了？”
“他收我當徒弟。”
林曉雅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，是為林飛高興，還是為爺爺難過——爺爺教了林飛二十年，沒能看到這一天。
“林飛哥，你爺爺要是知道了，一定很高興。”
林飛沒有說話，把那本《張家針法拾遺》放在枕邊，躺下來。北京的夜比清河鎮吵很多，窗外車流不斷，偶爾有救護車呼嘯而過，警笛聲刺破夜空，在樓宇之間碰撞、迴響。
他睡不著，翻到第三條朋友圈的時候看到王淑芬半小時前發了一張照片——診室空無一人的走廊，日光燈把白牆照得慘白，走廊盡頭是一扇關著的門，門上貼著“中醫科”三個字。沒有配文，但林飛知道她還在值班。他回了一句：“早點睡。”王淑芬沒回。
會議在第二天上午九點，全國中醫藥學會換屆選舉大會，地點是北京某國際會議中心。林飛不是代表，沒有參會資格，但陳教授給他弄了一張列席證。證件是藍色的，別在胸前，跟那些紅色證件的正式代表相比，藍色總要矮一頭。
會場很大，能坐上千人，前排坐著白髮蒼蒼的老專家，中間是各省的代表，後排是媒體和列席人員。主席臺上掛著紅色橫幅，燙金大字閃閃發光。
杜明禮坐在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，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，白襯衫，紅領帶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金絲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。他跟旁邊的人說話，不時點頭微笑，看不出任何異樣。但林飛注意到他每隔一會兒就低頭看手機，像是在等什麼訊息。
上午是換屆選舉，走的是程式，沒多少人在意。下午才是重頭戲——杜明禮的主旨發言。吃過午飯，林飛坐在會場外的休息區，把杜明禮的發言稿又看了一遍。沈若溪花了很多心思搞到這份稿子，每一頁都標註了重點。
“中醫現代化的標準化路徑——兼論基層中醫的規範化培訓。”
“兼論”就是炮口，炮口對準的就是基層中醫，就是那些沒有大醫院背景、沒有SCI論文、沒有博士頭銜但每天都在給人扎針開方的普通中醫。杜明禮不是反對標準化，他是要把標準化變成一把尺子，用這把尺子丈量所有人，量不上的就是“不規範”、“不科學”、“不可重複”。這把尺子不是他發明的，但握在他手裡。
林飛把發言稿還給沈若溪，站起來往會場走。
下午兩點，杜明禮走上講臺。麥克風調好了高度，PPT翻到了第一頁，標題的字號很大，隔著老遠都能看清。臺下安靜了，上千人的會場安靜得像一間空屋子。杜明禮清了清嗓子，開始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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