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是杜明禮發言。他講的是“中醫標準化若干關鍵問題的思考”,題目跟上次在北京差不多,但內容更具體,更“可操作”。他提出了一套“基層中醫技術評估體系”,從穴位定位、進針深度、捻轉頻率、留針時間等十幾個維度給中醫技術打分,低於多少分算“不規範”,高於多少分算“合格”,再往上算“優秀”。指標體系設計得很科學,權重賦值很合理,看起來無懈可擊。但林飛注意到,這套體系裡沒有“辨證”這一項。“辨證論治”是中醫的靈魂,靈魂沒法打分。
自由討論環節,陳國棟點名讓林飛發言。
“林醫生,你是基層一線的,最有發言權。你對這套評估體系有什麼看法?”
林飛站起來,走到前面。麥克風的高度剛好,不用彎腰,看來是專門調過的。他看了一眼臺下,一百多雙眼睛盯著他,有的好奇,有的審視,有的不屑。杜明禮坐在第一排側過臉看他,金絲眼鏡後面的表情很平靜,像在看一件跟自己無關的東西。
“陳會長,杜會長,各位老師。”林飛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這套評估體系很科學、很完善,我挑不出毛病。但我有一個問題——中醫的‘辨證’怎麼打分?”
臺下安靜下來。
“患者甲跟患者乙都是腰痛,甲是寒溼,乙是溼熱,治法完全不一樣。按照這套體系,同樣的病、同樣的穴位、同樣的手法,得分應該是一樣的。但一樣的得分,能治好甲的針不一定能治好乙。這個問題,怎麼解決?”
杜明禮的嘴角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陳國棟也沒有說話。
臺下有人開始小聲議論。林飛沒有等他們議論完,繼續說:“我不是反對標準化。標準化是工具,是幫手,不是主人。如果把標準化當成中醫的全部,把打分成中醫的目標,那我們不是在治病,是在考試。患者不是考官,他們的身體也不是考卷。”
他的話說完了,臺下先是一片寂靜,隨即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。有人鼓掌,有人不動。陳國棟沒有鼓掌,坐在那裡面無表情,像一尊剛從土裡挖出來的陶俑。
杜明禮拿過麥克風,聲音平靜。
“林醫生的觀點很有代表性。這個問題,我們可以在後續的研究中進一步完善。今天時間有限,先按照既定議程進行。”
他沒有反駁,沒有批評,甚至沒有評價。他只是把林飛的話擱置了。擱置,比反駁更讓人無力。
散會後,林飛站在走廊裡。陳國棟從會議室出來,經過他身邊,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醫生,你今天的問題問得很好。但你要知道,有些問題不是不能解決,是不能在這個場合解決。”
陳國棟走了。灰夾克,黑褲子,黑皮鞋,走路沒有聲音,像一隻老貓。
林飛站在走廊裡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理石鋪就的走廊盡頭,身後那幅巨大的山水畫上寫著西個字——寧靜致遠。
沈若溪從身後過來,把手裡的檔案袋遞給他:“林飛,剛才有人讓我轉交這份東西。”
“誰?”
“不認識。”她指了指走廊角落,那裡空無一人,只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綠蘿,葉子蔫垂著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林飛開啟檔案袋,裡面是一份影印件——陳國棟名下的存款記錄。數字很大,大得不像是一個退休教授該有的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。陸晚亭發來的訊息,很短:“林醫生,有人匿名向省紀委舉報陳國棟。舉報信今天早上寄出的。”
林飛看著那條訊息,久久沒有放下手機。走廊裡人來人往,有人認識他,朝他點頭,有人不認識,目光從他身上掃過,像風吹過水麵,不留痕跡。白若萱從身後追上來,跑得氣喘吁吁,臉頰泛紅,像秋天熟透的柿子。
“林老師,我剛才在洗手間聽到兩個人說話。一個說,陳國棟今天來,是為了給杜明禮站臺。另一個說,不是為了站臺,是為了看林飛長什麼樣。看完以後怎麼做,看心情。”
林曉雅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酒店大堂那盆散尾葵後面走了出來,手裡攥著那份從清河鎮帶來的丹參樣品,根鬚斷了,汁液流了她一手。
“林飛哥,你剛才在上面講話的時候,杜明禮在下面一首在記。記完翻了一頁,繼續記。”她把丹參樣品遞過來,根鬚斷面上的硃紅色汁液還在滲,像血一樣,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,濺開,暗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