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國棟的車消失在衛生院門口那條灰撲撲的水泥路盡頭時,蘇晴從辦公室裡出來,站在走廊裡看著那片揚起的塵土,看了很久。王淑芬在護士站裡低著頭寫東西,筆尖劃破了紙,她沒換,繼續在破洞周圍寫字,像在補一張漏了的網。診室裡那個剛扎完針的患者還沒走,躺在治療床上,聽到外面沒動靜了,才小聲問了一句:“林醫生,剛才那個人是誰?”
“一個來檢查工作的老同志。”
患者“哦”了一聲,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,林飛也不在乎。
接下來的幾天,林飛白天照常看診,晚上準備下週三省城會議的發言稿。王淑芬每天下班後不走,坐在診室裡陪他,不說話,翻那本新《中藥學》。書頁被她翻得嘩嘩響,比翻舊書的聲音脆生,像掰斷一根剛曬乾的玉米稈。白若萱也留下來幫忙查文獻,把杜明禮近三年關於“中醫標準化”的言論全部找出來,按時間順序排列,打印出來訂成厚厚一本,封面寫著“參考資料(內部使用)”幾個字,字跡工整,一看就是下過功夫的。林曉雅從地裡回來,不首接回家,先來林飛院子,把那盆移栽的柴胡澆了水,蹲在旁邊看一會兒新葉有沒有長大,然後才走。李秀蓮每天變著花樣做晚飯,今天是排骨,明天是魚,後天是雞,碗碗碟碟擺滿一桌子,不說話,只是把菜往林飛面前推。
出發前一天晚上,沈若溪從省城回來了。她首接把車停在林飛家門口,拎著一個檔案袋進來,裡面是陳國棟近五年的公開言論彙總,比白若萱整理的那份厚一截。
“林飛,陳國棟這個人,退休後很少公開講話。他最近一次在正式場合發言,是去年省中醫藥學會的年會上,主題是‘中醫傳承與創新的辯證關係’。”她把檔案袋開啟,從裡面抽出一份列印稿,上面用熒光筆劃了幾行字。
林飛接過那份稿子。熒光筆劃的是陳國棟講的一段話——“創新不是推翻傳統,傳承不是固步自封。中醫幾千年的發展史,就是一部不斷吸收新知識、新方法的歷史。但吸收的前提是理解,理解的前提是尊重。沒有尊重的創新,是破壞。”
這段話不像杜明禮說的那樣鋒利,但硬度不小,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石頭,稜角磨圓了,砸在腳上照樣疼。
“若溪,你覺得陳國棟是站杜明禮那邊的?”
“他是站他自己的。”沈若溪的聲音有些澀,“他沒有軟肋,是因為他不需要軟肋。他的立場就是他的利益——中醫界的‘定海神針’,‘德高望重的老前輩’,誰請得動他,誰就有了護身符。杜明禮請他出山,不是讓他來幫你,是讓他來給杜明禮背書。”
林飛把那份稿子放下,看著窗外。老槐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,像幾根彎曲的手指,不知在指著什麼方向。
週三早上,天沒亮林飛就起來了。李秀蓮比他起得更早,廚房的燈己經亮了,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。她包了餃子,豬肉白菜餡,跟上次去北京一樣。餃子裝在保溫桶裡,外面裹著毛巾,遞到林飛手上。
“嫂子,我晚上就回來。”
“嗯。”李秀蓮沒有多說什麼,站在門口看他上車。沈若溪發動車子,從後視鏡裡看到李秀蓮還站在那裡,圍裙沒解,手裡攥著那塊抹布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
林曉雅沒有來送,她在地裡,蹲在那一排新栽的柴胡旁邊,用手拔草,不用鋤頭,怕傷到根。王淑芬也沒有來,她今天當班。白若萱坐在後座,手裡攥著一份新整理的資料,是杜遠那家公司的工商資訊,沈若溪託人查的,股權結構、經營範圍、關聯企業,一清二楚。杜遠的公司主營醫療器械代理,跟杜明禮的學術領域高度重合,兩人之間沒有首接的資金往來,但同一天在一家銀行開了戶,間隔不到一小時。
車子上了高速,沈若溪開得很快,窗外灰濛濛的天,沒有太陽。林飛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,腦子裡反覆過著那份發言稿,每一段都爛熟。
快進省城的時候,沈若溪接了一個電話。掛掉後,她的表情變了。
“林飛,會議地點改了。不在省中醫藥大學,在杜明禮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。”
“杜明禮的公司?”
“他以學會名義租的場地。”沈若溪握緊方向盤,“陳國棟沒反對。”
林飛沒有說話。會議地點從學術機構改到企業地盤,這個訊號比任何話都明白。他不怕場地在哪裡,怕的是那塊“定海神針”己經悄悄歪了。
車子停在酒店門口。不是五星級,但很新,大堂裡鋪著大理石,水晶吊燈亮得晃眼。會議在二樓,多功能廳,能坐一百多人。林飛走進去時,己經坐了大半,有穿西裝的,有穿白大褂的,有戴眼鏡的,有不戴眼鏡的。陳國棟坐在第一排中間,手裡拿著一份會議手冊,正在翻。杜明禮坐在他右邊,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,聲音很小,表情很放鬆。
林飛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。白若萱坐在他左邊,沈若溪坐在他右邊。臺上的背景板寫著“省中醫藥學會中醫標準化專題研討會”,字型很大,背景是淺藍色的,像一塊乾淨的床單。
九點整,會議開始。主持人介紹來賓,陳國棟的名字排在第一個,後面是杜明禮,再後面是幾個林飛不認識的人。陳國棟上臺致辭的時候,臺下的掌聲比任何人都熱烈。
他說的話不長,核心意思只有一句——“中醫標準化勢在必行,但怎麼標準,誰來標準,標準到什麼程度,需要大家共同探討。”
林飛坐在最後一排,看著臺上那個頭髮花白、聲音洪亮的老人,想起了陳景明。兩個人都姓陳,都是老教授,都七老八十,但站在臺上的感覺不一樣。陳景明站在院子裡像一棵老槐樹,根紮在土裡,枝葉伸向天空,風來了會擺,但不會倒。陳國棟站在臺上像一棵盆景,造型精緻,姿態優雅,但盆裡的土不是他的,盆也不是他的,他只是被人搬到這裡坐了一會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