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飛看著劉長河，劉長河也看著他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，林飛問了一句：“舉報信的事，陳會長知道是誰幹的嗎？”
劉長河搖了搖頭：“不知道。陳老師也不想知道。他說，有些人等這一天等了很久，不是等他死，是等他倒。他現在倒了，那些人就該出來了。”
劉長河轉身走了。走廊裡的日光燈還是壞的，他的背影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斷斷續續，像一幀幀跳幀的舊膠片。
王淑芬從護士站出來，手裡拿著那本新《中藥學》，翻到柴胡那一頁，皺痕還在，但被她用透明膠帶粘住了，從背面貼了一層，正面看不太出來。
“林飛，石頭沉下去了，水什麼時候能靜？”
林飛從他手裡接過那本《中藥學》，翻到柴胡那一頁，撫平那道被透明膠帶粘住的皺痕。“淑芬，水一首都不靜。只是有時候浪大，有時候浪小。我們這些人，一輩子都在浪裡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書抱在胸前，看著走廊盡頭。劉長河的背影己經消失了，只有一扇關著的門，門上貼著“安全出口”西個字，綠色的，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光。
下午，林曉雅從地裡回來，手裡沒有拿藥材。她拿著一張報紙，省城的晚報，頭版左下角有一則短訊息——“省中醫藥學會原名譽會長陳國棟接受組織約談”。訊息只有巴掌大，不到兩百字，沒有說原因，沒有說結果，只說“目前正在接受組織約談”。
林曉雅把報紙放在林飛桌上，手指在那條訊息上點了點。“林飛哥，這個人跟你沒關係吧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他為什麼去過你那兒以後就被約談了？”
林飛看著林曉雅。她剛從地裡回來，膠鞋上沾著泥，褲腿挽到小腿，露出的腳踝被曬得黑紅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，不是懷疑，是擔心。
“曉雅，他的事，跟我沒關係。舉報信不是我寫的，誰寫的我也不知道。他的事，是他自己的。”
林曉雅點了點頭，蹲下去看那盆柴胡。六片葉子，第六片比第五片小一些，嫩綠色的，葉尖有一滴水珠，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澆水時濺上去的。
傍晚，李秀蓮來送飯的時候，看到報紙上那條訊息，沒有問。她把飯菜擺好，站在旁邊等林飛洗完手。妞妞今天沒有跟來，被她奶奶接走了。
“林飛，嫂子不懂這些，但嫂子知道，你做的事是對的。對的事，就往下做。不用管別人。”
“嫂子，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李秀蓮把筷子遞給他，轉身回了廚房。
夜幕降臨，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。那盆柴胡的第六片葉子在月光下悄悄展開了一點點，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。
林飛坐在石凳上，把張老那本手抄本翻開，藉著月光看那一行行蠅頭小楷。書頁很舊了，邊角捲曲，有些字被蟲蛀了，缺了筆畫，但還能認出是什麼字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沈若溪站在門口，手機還貼在耳朵上，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林飛，剛收到訊息。陳國棟的約談結束了。他回家了。”
林飛手裡的書頁停了一下。
“紀委的結論呢？”
“沒有結論。”沈若溪放下手機，走進來，“約談不是立案，不一定要有結論。但有一件事確定了——陳國棟主動辭去了省中醫藥學會名譽會長的職務。”
林飛看著沈若溪，月光下她的臉上沒有表情，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。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兩個人之間，像一道界河。
陳國棟辭職了。那塊壓在杜明禮頭上的石頭搬走了。這對杜明禮來說，是天大的好事。對林飛來說，是禍是福，還不知道。
沈若溪沒有多留，轉身回了出租屋。林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，把張老的手抄本合上，放進口袋。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，想起今天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——只有幾個字：“石頭沉了，水不會靜。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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