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舉報信的事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,水面只有幾圈漣漪,底下的暗湧沒人看得見。
林飛不知道那封舉報信是誰寄的,也不知道里面寫了什麼。陸晚亭只說“內容很具體”,具體到什麼程度,她沒細說,林飛也沒追問。有些事知道得太多,反而束手束腳。
從省城回來的第三天,趙主任的秘書打來電話,說考核委員會的名單暫時擱置了,原因沒講。擱置不是撤銷,釘子還在木頭上,只是錘子停了一下,什麼時候再敲,不知道。
杜遠沒有再來看診。他的頭痛好了,不需要再來了。但他那張名片還躺在抽屜最裡層,壓在登記表下面,像一粒沒發芽就爛在土裡的種子。王淑芬整理抽屜的時候看到它,沒有扔,又蓋上了。
日子表面上看恢復了正常。林飛每天看診、寫材料、教白若萱扎針,王淑芬遞針、遞棉球、登記病歷,李秀蓮做飯、洗衣、帶妞妞,林曉雅鋤草、澆水、管藥材地。各忙各的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王淑芬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,只是覺得林飛這幾天看手機的次數多了,有時候看著看著眉頭就皺起來,像在消化什麼不好的訊息。她沒問,把涼茶換成了溫的,放在他手邊就走。
白若萱也感覺到了。林老師這幾天講穴位的時候偶爾會走神,針紮下去停一下才捻轉,像在確認什麼。她不敢問,把筆記記得更勤了。
林曉雅從地裡回來,不首接回家,先來林飛院子。那棵移栽的柴胡長出了第三片新葉,嫩綠的,在陽光下油亮。她蹲在花盆邊看了很久,不說話。
李秀蓮看在眼裡,什麼都沒說,晚飯多燉了一碗湯。
沈若溪這兩天在省城忙。校慶要到了,她作為教研室副主任,籌備工作壓了一堆。但她每天晚上都會發訊息來,有時候是一句話——“今天沒事吧?”有時候是一張照片——學校食堂的菜,或者路邊攤的烤紅薯。林飛回她一個“嗯”或一張藥材地的照片。兩個人的對話越來越短,越來越沒有內容,但每天都有。
周西下午,蘇晴把林飛叫到辦公室。
“考核委員會的名單暫時擱置了,但‘基層中醫規範化培訓’的方案還在推進。”蘇晴把一份檔案遞給他,“趙主任的意思是,這個培訓你來牽頭。方案你來定,教材你來編,師資你來選。與其讓別人來考核你,不如你來制定標準。”
林飛翻開檔案,裡面是空白。趙主任只給了框架,內容等著他填。
“蘇姐,趙主任這是把籌碼押我身上了。”
“不是押你身上,是押在‘清河模式’身上。”蘇晴看著他,“林飛,你現在不是一個人。你做得好,不是你好,是整個模式好。你做得不好,也不是你不好,是整個模式不行。趙主任賭的不是你林飛這個人,是中醫可以在基層紮下根這件事。”
林飛把檔案合上,看著窗外。衛生院的院子裡停著幾輛電動車和腳踏車,陽光照在車座上,有些舊,有些破,但都在用。
“蘇姐,這份方案,我寫。”
從蘇晴辦公室出來,林飛在走廊裡碰到了王淑芬。她沒有穿護士服,換了自己的衣服,淺藍色薄外套,頭髮放下來,額頭的劉海被風吹開,露出那塊新長好的皮膚。縫線的痕跡還在,淺淺的,像一條小小的蜈蚣趴在皮膚上。
“林飛,我爸問你今天回不回去吃飯。”
“回。”
王淑芬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淺藍色的薄外套在走廊盡頭一閃,像一片被風吹走的天空。
傍晚,林飛騎電動車回村。路過藥材地的時候,林曉雅還在那裡。她蹲在地裡,沒有鋤草,也沒有澆水,手裡攥著一把土,看著省城的方向。暮色西合,遠處的山巒一層一層暗下去,像誰在往畫布上潑墨。
“曉雅,回去了。”
林曉雅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上了電動車後座。一路上她沒有說話,手輕輕搭在林飛腰上,風把她的頭髮吹到他臉上,癢癢的。
晚飯是李秀蓮做的。紅燒排骨、清炒時蔬、西紅柿蛋湯,妞妞坐在林飛腿上吃了半碗飯,油乎乎的小手在他白襯衫上印了兩個手印。李秀蓮看到了,沒有說妞妞,只是遞過來一塊溼毛巾。
吃完飯,林飛在院子裡寫方案。老槐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,像幾根彎曲的手指。那盆移栽的柴胡在月光下安靜地立著,三片新葉在風中輕輕擺動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沈若溪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個行李袋,頭髮有些亂,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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