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蓮沒把銀耳羹端過去。她站在廚房門口,碗邊沿的熱氣在月光下裊裊上升,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,把她和那兩個人連在一起。
沈若溪說的那個名字她沒聽清,但“舉報信”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耳朵裡。她不識字,不懂什麼紀委、約談,但她知道舉報不是好事。林飛被人舉報過,那封恐嚇信她親眼見過,白紙黑字,蓋著假公章,像一把假刀,砍不死人但嚇死人。
她沒有問,轉身回了廚房。銀耳羹倒回鍋裡,灶膛裡的火還沒熄,她添了把柴,火光照亮了她半張臉。年深日久的灶臺燻黑了牆,鍋蓋上的水汽結成珠子,一顆一顆往下滾,像眼淚。
院子裡,林飛放下筆。
“誰寫的?”
沈若溪沒有賣關子,說了那個名字。不是杜明禮,不是姜主任,不是杜遠,不是任何一個林飛想過的人,是一個他沒想到、但說出來又覺得合理的人。
林飛沉默了。
廚房裡傳來李秀蓮用鍋鏟刮鍋底的聲音,刺啦刺啦的,在夜裡傳得很遠。那盆柴胡的第三片新葉己經完全展開了,嫩綠嫩綠的,月光照在上面,葉脈清晰可見,像一張縮小了的人體經絡圖。
“若溪,你說他會站到我這邊嗎?”
“不會。他誰也不站,他站自己。”沈若溪看著林飛,“但他跟杜明禮不是一條心。杜明禮想當陳國棟第二,陳國棟還沒退乾淨,杜明禮就急著接棒。陳國棟嘴上不說,心裡不舒服。那封舉報信,不是幫你,是敲打杜明禮——讓你知道,我雖然退了,但不是死人。”
樹欲靜而風不止。林飛把筆帽套上,方案寫了大半,明天繼續。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,那條通往村口的土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,路兩邊的楊樹葉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空。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但他總覺得黑暗中有人在看他。
沈若溪回了出租屋。她提著行李袋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林飛一眼,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口,轉身進了屋,燈亮了。窗簾上映出她的影子,在整理東西,動作很慢,半晌才放下一樣。
李秀蓮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重新熱過的銀耳羹,放在石桌上。碗邊不再冒熱氣,她用勺子攪了攪,熱氣才又升起來。
“嫂子,您早點睡。”
“林飛,你剛才跟若溪說的那個人,是不是要害你?”
林飛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。李秀蓮站在他對面,兩個人隔著一個石桌,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白,那雙眼睛比他剛回村時暗淡了許多,眼角有了細紋,但眼神還是那樣——看著她,等他回答。
“嫂子,不是害我。”
“那你剛才皺什麼眉頭?”
林飛看著碗裡的銀耳羹。紅棗沉在碗底,枸杞浮在表面,舀了一口,甜的,但甜得有些苦。
“嫂子,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不好。”
“嫂子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李秀蓮愣了一下。林飛放下碗,看著她的眼睛:“嫂子,我答應過您,不讓您再受傷害。王淑芬那天晚上出事,是我沒保護好她,我不能再讓人動您。”
夜風從後山灌下來,吹得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嘎吱作響。李秀蓮站在他面前,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沒有攏,就那麼站著,像一棵種在院子裡的樹,根早就紮下去了,拔不出來了。
“林飛,嫂子不出事,就是幫你。”
她轉身回了隔壁。妞妞己經睡著了,屋裡沒有開燈。李秀蓮摸黑坐到床邊,手指在妞妞的小臉上輕輕摸了摸。妞妞翻了個身,含混地叫了聲“媽媽”,又睡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