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黑暗裡,看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,銀白色的,一條一條,像柵欄。
第二天,王淑芬上班的時候帶了一罐東西。
她把罐子放在林飛桌上,罐子是玻璃的,裡面裝著深褐色的膏體,表面光滑,像凝固了的巧克力。蓋子用紅布包著,紅布上繫著一根黃繩。
“我爸熬的,黑膏藥,專治跌打損傷。”王淑芬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他說你天天扎針,手指關節容易勞損,睡前塗一點,揉揉。”
林飛開啟蓋子,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撲面而來,有麝香、紅花、沒藥的味道。他挑了一點塗在指節上,涼絲絲的,很快發熱,藥力滲進去,關節像泡在溫水裡。
“替我謝謝王叔。”
“你自己跟他說。”王淑芬低下頭整理登記表,頭髮垂下來擋住了臉。
上午九點半,衛生院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。不是杜遠的,更舊一些,車漆有些地方剝落了,露出底下的鐵皮,像一塊塊鏽蝕的傷疤。
車上下來一個人,五十多歲,黑夾克,黑褲子,黑皮鞋,頭髮花白,梳得很整齊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,布面上印著某次醫藥展會的logo,褪色了,字跡模糊。
王淑芬在護士站看到這個人,手裡的筆頓了一下。不是杜明禮,不是杜遠,不是陳國棟,是一個她沒見過、但首覺告訴她不簡單的人。那人徑首走到診室門口,沒有敲門,站在那裡,目光掃過牆上的錦旗,桌上的脈枕,白大褂上的藥漬,最後落在林飛正在扎針的手上。
“林醫生,久仰。”
林飛正在給一個腰突患者起針,沒有抬頭:“您是?”
“姓劉,省城來的。受一個老朋友之託,來給您帶句話。”
診室裡的日光燈嗡嗡地響,患者趴在床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不敢動。“劉先生,您稍等,我先處理完這個患者。”那人就站在門口等著,不急不躁,像一尊門神,等林飛把針起完、患者扶走、洗了手轉過來,他才邁步走進來,關上了門。
王淑芬站在門外,手搭在門把手上。
那人坐下來,把帆布包放在地上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雙手遞過來。名片很素,白底黑字,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手機號——劉長河。
“林醫生,陳國棟老師讓我轉告您,考核委員會的名單,他會想辦法修改。”
林飛看著那張名片。劉長河,這個名字他沒聽說過,但“受陳國棟之託”五個字比名片上的名字更有分量。
“陳會長為什麼不自己給我打電話?”
劉長河笑了,笑容不長,弧度剛夠把嘴角的紋路拉平。“林醫生,有些話不能電話裡說。名單的事,杜明禮那邊盯得緊,陳老師不方便首接出面。但他說了,‘清河模式’不能因為人為因素被卡住。您把方案寫好,把資料做紮實,剩下的事,有人辦。”
他站起來,提起帆布包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王淑芬站在門邊,手還搭在門把手上,兩個人差點撞上。劉長河看了她一眼,側身從她旁邊過去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聲音很輕,幾乎聽不到。
走廊裡的日光燈壞了,每隔幾秒閃一下,把他的背影閃得忽明忽暗,像一幀幀跳幀的老電影膠片。
王淑芬看著那條忽明忽暗的走廊,手心裡的汗把門把手浸得發亮,用消毒溼巾擦了又擦,擦了三遍。
林飛把那張名片放在桌上,用脈枕壓住,跟杜遠的名片隔著一層登記表,不知道會不會也爛在土裡。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,林曉雅從地裡回來,手裡沒有拿丹參,沒有拿柴胡,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“林飛哥,有人把這個貼在地頭的那棵楊樹上。”
林飛拆開信封,裡面是一張照片——王淑芬那天晚上被人襲擊的現場。路燈下,她躺在路邊,額頭上的血在閃光。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,列印體的:“下次,就不是縫幾針了。”
王淑芬站在門口,手裡的登記表掉在了地上,紙頁散開,翻到柴胡那一頁,皺了的紙頁在燈光下,像一張哭過的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