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照片被林飛壓在了脈枕下面。
王淑芬彎腰撿起散落的登記表，一頁一頁按頁碼整理好，手指沒抖，動作跟平時整理病歷一樣利落。她把柴胡那一頁撫平，夾回本子裡，合上，抱在胸前，沒有再看那張照片。
“林飛，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擔心什麼？”
林飛沒有回答。他擔心的不是王淑芬怕不怕，是下一次那些人會不會換一個目標——李秀蓮，妞妞，林曉雅，沈若溪，甚至白若萱。這張照片不是警告王淑芬，是警告他。你身邊的人，我們隨時可以動。
劉長河來的時候王淑芬沒怕，陳國棟來的時候她沒怕，杜遠來的時候她也沒怕。但這張照片讓她怕了。不是因為自己，是因為照片上只有她一個人。下一次，可能就不是一個人了。
她把登記表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按了按，像在確認它還在這裡。“林飛，報警吧。”
“報警沒用。上次報了，到現在沒結果。”
王淑芬沉默了。她知道林飛說的是實話。沒有監控，沒有目擊者，沒有車牌號，幾個混混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搪塞過去。縫幾針的小案子，派出所不會花大力氣。報了也是白報。
林飛把那張照片從脈枕下面抽出來，裝進信封，放進抽屜最裡層，挨著杜遠那張名片。兩張紙挨在一起，像兩個同病相憐的病人，等著永遠不會來的處方。
傍晚，李秀蓮來送飯的時候，看到院子裡多了幾個人。王淑芬坐在石凳上翻那本新《中藥學》，林曉雅蹲在花盆前看那棵柴胡，白若萱站在老槐樹下背書，沈若溪靠在大門框上看手機。五個人各佔一角，誰都不說話，像一幅被風吹散又偶然重聚的拼圖碎片。
李秀蓮把飯菜擺在石桌上，沒有多問。妞妞從她身後探出頭來，看到林飛就撲過去，摟著他的脖子喊“林飛叔叔”。林飛抱著她坐下來，給她夾了一塊排骨，妞妞啃得滿嘴是油，心滿意足地窩在他懷裡，把玩著林飛胸口的扣子。
那件白大褂洗得很白，在暮色中格外顯眼。
吃飯的時候沒人說話。白若萱扒了兩口飯就說飽了，王淑芬看了她一眼，沒說什麼。林曉雅吃得很快，吃完就去花盆那裡蹲著，把柴胡新長的葉片數了一遍又一遍，像在確認什麼。沈若溪吃得最慢，每口都在嘴裡嚼很久，像在消化比飯更硬的東西。
李秀蓮收拾碗筷的時候，在石桌上發現了一張紙條。不是她留的，上面沒有字，只畫了一個圈，圓圈畫得很圓，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。她沒有聲張，把紙條攥在手心裡，端著一摞碗回了廚房。
灶膛裡的火還沒熄，她把紙條扔進去，火苗舔了一下，紙捲曲發黑，那個圓圈在火焰中縮小、變形，最後化成一撮灰，被抽油煙機吸走了。
晚上，林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。老槐樹的葉子己經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那盆柴胡的葉片在夜風中輕輕擺動，三片葉子長成了五片，第五片還沒完全展開，卷著，像一隻握緊的拳頭。
手機震了。陸晚亭發來的訊息：“劉長河這個人，我查了一下。他以前是陳國棟的研究生，畢業後沒進醫院，自己做藥材生意。生意不大，但人脈廣，在省城中醫圈混得開。他跟杜明禮不是一路人。”
林飛看完這條訊息，把手機放在石桌上。劉長河，陳國棟的研究生，藥材商人，杜明禮的“不是一路人”。不是一路人，卻在為陳國棟傳話。陳國棟的棋，比杜明禮下得深。
又震了。這次是鄧建國：“林醫生，省紀委對陳國棟的約談沒有下文。不立案，不澄清，不說明。就這麼懸著。懸著比定了更讓人難受，誰都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。”
林飛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，仰頭看天。月亮很亮，星星很少，光禿禿的枝丫像一根根手指戳著天幕，不知在指著什麼方向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王淑芬沒有穿護士服，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，頭髮放下來，額頭的劉海被風吹開，露出那道癒合的疤痕。疤痕還很新，粉色的，在月光下像一道淡淡的彩虹。
“林飛，我睡不著。”
林飛讓她坐下，給她倒了一杯茶。王淑芬雙手捧著茶杯，沒有喝，看著杯裡的茶葉一片一片沉到杯底，像一艘艘沉船。
“林飛，你說那些人還會來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
“你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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