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計組走了三天,林飛以為日子會消停一陣子。他錯了。
那天早上,他正在院子裡練五禽戲,蘇晴的車就停在了門口。她沒按喇叭,也沒急著進來,靠在車門上等他打完這一套。陽光從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,落在她藏藍色的大衣上,斑斑駁駁的。她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硬殼的資料夾,不是衛生院常用的那種牛皮紙,是正式聘書才用的那種。
“蘇姐,這麼早?”林飛收勢站定。
蘇晴沒答話,走過來把資料夾放在石桌上,翻開。裡面是省衛健委的紅標頭檔案,內容是正式任命林飛為清河鎮衛生院中醫科主任,任期三年。公章鮮紅,簽字是趙主任的,龍飛鳳舞的,一筆下去連姓氏都快認不出了。
“林飛,這個位置早就該給你了。”
林飛沒接聘書,看蘇晴。她今天化了淡妝,嘴唇上了點色,比平時多了幾分女人味。但眼角有細紋,眼底有青黑,像一夜沒睡好。
“蘇姐,您要調走了?”
蘇晴愣了一下,嘴角動了一下。“趙主任跟我提過,省裡有個位置,讓我考慮。我沒答應。”
“為什麼?”
蘇晴沒有回答。她低下頭,手指在聘書封面上輕輕摩挲,把那幾個燙金字的稜角摸了個遍。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,皮膚很白,鼻樑很挺,嘴唇抿成一條線,像在忍什麼。
林飛沒有再問。
李秀蓮從廚房出來,端著一碗熱豆漿,看到蘇晴愣了一下,把豆漿放在石桌上,轉身又回去端了一碗。兩碗豆漿並排擺著,碗邊冒著熱氣,白霧嫋嫋的,像兩根看不見的線。
“蘇院長,喝豆漿。”李秀蓮的聲音很輕,“剛磨的,還熱。”
蘇晴端起來喝了一口,沒加糖,原味的。她喝得很慢,像在品什麼。
“嫂子,您這手藝,比鎮上早餐店的好。”蘇晴把碗放下,看著李秀蓮,“以後林飛當了主任,更忙了。您多費心照顧他。”
李秀蓮的手指在圍裙上攥了攥,聲音還是那樣輕。“應該的。”
蘇晴站起來要走,林飛送她到門口。她上車前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大衣的領子豎起來,遮住了半邊臉,從側面只能看到她抿著嘴角的弧度,像剛嚥下一句沒來得及說的話。
“林飛,中醫科現在是你說了算。該擴招就擴招,該添裝置就添裝置。趙主任那邊,我去說。”她上了車,發動引擎,車窗沒搖下來,隔著玻璃看了林飛一眼。
車子開走了。院門口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,像一地被碾碎的金子。
李秀蓮站在院子裡,手裡還端著自己那碗豆漿,碗邊的熱氣己經散盡了。她低頭喝了一口,涼的,豆腥味有些重。
王淑芬來上班的時候,己經知道訊息了。蘇晴在衛生院的工作群裡發了通知,配了聘書的照片。群裡炸了鍋,有人恭喜,有人鼓掌,只有王淑芬沒發言。她首接走進診室,把那天還沒來及收拾的登記表摞整齊,把脈枕擺正,把筆筒裡的筆按長短排好。
“林飛,你當了主任,我是不是該叫你林主任了?”
“你叫什麼都行。”
王淑芬沒再說話。她把那本新《中藥學》從包裡拿出來,放在桌上,翻到柴胡那一頁,手指在那道被透明膠帶粘住的皺痕上按了按,像是在確認它還在。
白若萱從護士站探進頭來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林老師,您當了主任,我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?”
“慶祝什麼?又不是升官發財。”
白若萱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說了。
下午,林曉雅從地裡回來,首接來了診室。她今天換了一雙乾淨膠鞋,褲腿也放下來了,頭髮重新紮過,臉上泥印子洗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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