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舊《中藥學》躺在石桌上,封面磨得起毛,邊角捲曲,書脊上的透明膠帶從這頭貼到那頭,像一道縫合了很久的傷口。林飛拿起來翻開,柴胡那一頁的皺痕己經被按平了,膠帶翹起的邊角也重新貼好,用指甲颳得服帖。王淑芬剛才按了很久,一頁一頁地按,像在撫平一個孩子弄皺了的作業本。
林飛把書合上,放在石桌邊上。夜風翻動書頁,嘩啦嘩啦的,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,又翻過去。那盆柴胡的第十片葉子在月光下微微顫動,葉尖還掛著一滴水珠,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澆水時濺上去的。
第二天一早,林曉雅就來了。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軍綠色棉襖,頭髮紮成馬尾,臉上沒有泥印子,膠鞋也是新的。她站在院門口,沒有進來。
“林飛哥,擴地的事,我跟我爸說了。”
“大山叔怎麼說?”
“他說,家裡的地你隨便用。”林曉雅頓了頓,“他還說,你要是能把藥材基地做大了,他給你當長工。”
林飛正在洗臉,手裡的毛巾停了一下。“大山叔說笑了。”
“他沒說笑。他認真的。”林曉雅走進來,在石凳上坐下,“林飛哥,我今天去找李大伯了。他願意把地租給我們,一年一千二。張嬸還在猶豫,老王頭說要跟你籤十年合同,怕你以後不種了。”
林飛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轉身看著她。晨光落在她臉上,把那些被曬出來的斑照得很清楚。她昨晚應該沒睡好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
“曉雅,你幾點起來的?”
“五點。睡不著,去地裡轉了一圈。柴胡又長高了,最高的己經到我腰了。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
李秀蘭從廚房端出兩碗粥,放在石桌上,看了林曉雅一眼,沒有說話,轉身回去端了兩碟小菜。鹹菜、腐乳,都是自己醃的。林曉雅端起粥喝了一口,燙的,皺了一下眉,又喝了一口。
“林飛哥,你說杜明禮被抓了,姜主任會不會跑?”
“跑不了。他不是主犯。”
“那他還會不會來找咱們的麻煩?”
“不知道。但就算他來,也不怕。”
林曉雅沒有再問,把粥喝完,站起來。“林飛哥,我去找張嬸了。今天一定要把地租下來。”
她走了,步子很快,膠鞋踩在水泥路面上,啪嗒啪嗒的,像雨點打在瓦片上。
上午,林飛在診室看診的時候,沈若溪發來一條訊息。“林飛,姜主任今天上午去了省紀委,主動說明情況。他跟杜明禮的事沒有首接關係,但知情不報,可能要被處分。他的主任位置保不住了。”
林飛看完這條訊息,把手機放在桌上。姜主任倒了,不是被查,是主動交代。他知道杜明禮這張網撐不住了,與其等人來撕,不如自己先撕開口子。這個人在省城會上第一個站起來質疑他,在村裡路燈下伸出那隻沒有被握住的手,在標準化手冊的作者欄裡想要一個不屬於他的名字。現在他倒了,林飛應該高興,但高興不起來,因為下一個來的,不知道是誰。
王淑芬端著治療盤從門口經過,停下來,看了一眼林飛的臉色。“林飛,怎麼了?”
“姜主任被處分了。”
王淑芬愣了一下。“那個在會上跟你作對的?”
“是他。”
“活該。”王淑芬端著治療盤走了,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“林飛,他倒了,是不是就沒人卡咱們的標準化手冊了?”
“是。”
王淑芬的嘴角終於翹了一下,端著治療盤進了治療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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