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路燈下,姜主任站在車旁。他沒有穿白大褂,換了一件深黑色的薄呢大衣,領口豎起來,沒有打領帶,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。頭髮梳得很整齊,一根亂的都沒有,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發頂,像打了一層蠟。他比林飛記憶中老了一些,眼袋更重了,法令紋更深了,但那副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,還是那個在省城會上第一個站起來質疑他的人——沉穩、剋制、不露聲色。
林飛把電動車停在院門口,沒有走過去。隔著幾十步,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姜主任沒有動,林飛也沒有。夜風從後山灌下來,很涼,吹得老槐樹的枝丫嘎吱作響。灶房的燈還亮著,李秀蘭站在窗前,手裡攥著那塊抹布。她看到了村口的人,鍋裡的銀耳羹噗噗地冒泡,她沒有關火。
王淑芬站在院門口,一隻手端著薑湯,另一隻手插在護士服口袋裡,攥著什麼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姜主任先動了。他從車旁走過來,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,每一步都不急不慢,像在臺上講課。走了十幾步,在林飛面前停下來,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。他伸出手。
“林醫生,又見面了。”
林飛沒有握那隻手,看著他的眼睛。“姜主任,您來村裡有什麼事?”
姜主任把手收回去,沒有尷尬,也沒有不悅。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,遞過來。“這是省中醫藥學會的邀請函。下個月的學術年會,想請您做一場報告。主題是‘基層中醫的規範化建設’。”
林飛接過信封,沒有拆,拿在手裡。“姜主任,這不像您的風格。”
姜主任沒有說話,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化。
“您在省城會上說我的手法‘缺乏循證依據’,說我的資料‘不完整’。現在請我去做報告,是認可了,還是另有用意?”
姜主任沉默了片刻,風吹過來,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幾根。他沒有攏,任由那幾根頭髮耷拉著。
“林醫生,學術觀點可以不同。但您做的事,誰都否定不了。徵地的事,環評的事,不是我的本意。我今天來,不是代表杜老師,是代表我自己。”
林飛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在路燈下看不太清,但林飛覺得那裡面的東西變了。不是敵意消失了,是多了別的什麼——疲憊,或者妥協。
“姜主任,您的本意是什麼?”
“來告訴您,規劃方案的事,我可以幫您說話。”姜主任的聲音低了下來,像怕被誰聽到,“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林飛沒有問什麼條件,等他繼續說。
“標準化手冊的第二作者,寫我的名字。”
王淑芬手裡的薑湯晃了一下,灑了幾滴在地上,嘶的一聲冒起一小股白汽。她攥著碗邊的手指關節發白。灶房窗前的李秀蘭沒有聽清,但看到王淑芬的碗晃了,她愣了一下,手在抹布上反覆擦著,像在擦一片永遠擦不乾淨的汙漬。
林飛把手裡的信封舉起來,對著路燈看了看。封面上印著省中醫藥學會的燙金logo,字跡工整。“姜主任,這個邀請函,我收下。但標準化手冊的作者,不會加您的名字。”
姜主任的臉色終於變了。不是憤怒,是一種被拒絕之後的平靜,像一杯放涼了的水,不再冒熱氣。
“林醫生,您知道拒絕我的後果嗎?”
“知道。您會站到姜維國那邊去。您會讓規劃方案順利透過,會讓杜遠拿到他想要的東西,會讓杜明禮在背後看我的笑話。”林飛把邀請函裝進信封,塞進口袋。“但標準化手冊不是我的,是我爺爺的,是王淑芬那兩百多頁跟師筆記的,是那些患者一針一針扎出來的。我不能拿它做交易。”
姜主任看著他,看了好幾秒。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水泥路面上,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。
“林醫生,您這個人,太硬。”
“不是硬,是不能軟。”
姜主任沒有再說話,轉身上車,車門關上的聲音比上次杜遠關的重了很多,“砰”的一聲,在安靜的夜裡像一聲悶雷。尾燈亮了一下,車子駛出村口,消失在黑暗中。灶房的燈還亮著,鍋裡的銀耳羹撲了出來,澆滅了灶火,噗噗的聲音停了。
李秀蘭站在一片狼藉的灶臺前,水漫過檯面,順著櫃門往下淌。
王淑芬把薑湯放在石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脆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