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維國被查的訊息在村裡傳了兩天,然後就沒人提了。村裡人的記性像篩子,大事漏得快,小事反而卡在網眼裡出不去。比如張嬸家的雞丟了,找了兩天還在找;比如李大伯的老伴血壓又高了,逢人就唸叨。姜維國這個名字,對他們來說太遠,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。
但林飛知道,這件事沒完。沈若溪每天發訊息來,有時候一條,有時候兩三條,內容像剝洋蔥,一層一層往裡剝——省發改委的孫處長交代了三十七個專案的問題,其中十九個跟姜維國有關,徵地那塊地在第十九個裡面,排在最後,但涉及的資金不是最小的一筆,賬目做得很漂亮。
林飛看完這條訊息,沒有回覆,把手機放在桌上。賬目做得很漂亮,人就不漂亮了。
下午,診室來了一個老病號,趙家溝那個被針灸治好膝蓋的老大爺。他自己走著來的,沒讓人扶,手裡提著一袋紅薯,說是自己種的,給林醫生嚐嚐。林飛讓他坐下來,給把了脈,脈象比去年有力了,尺脈也不弱了,腿腳利索了,氣色也好多了。
“大爺,您這腿還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走十里路都不疼。”老大爺拍了拍膝蓋,滿臉褶子笑成了一朵花,“林醫生,您是我的恩人。”
林飛把紅薯收下了。不收,老大爺不肯走。
王淑芬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手裡的登記表被她攥出了褶。等老大爺走了,她走進來,把那袋紅薯提到桌下,聲音有些澀。
“林飛,你治好了那麼多人,有沒有想過,要是有一天你不能給人看病了,那些人怎麼辦?”
林飛正在寫方子,筆尖停了一下。“為什麼不能看了?”
“我是說萬一。”王淑芬低下頭,手指在桌沿上畫圈,“姜維國被查了,但他背後還有人。杜遠還在,姜主任還在,那些人不會因為你治好了一個老大爺就不搞你。”
林飛把方子寫完,放下筆。“淑芬,你想說什麼?”
王淑芬抬起頭看著他,眼眶有些紅,但沒有哭。她想說“你太累了”,想說“你該歇歇了”,想說“你為別人做了那麼多,誰為你做過什麼”。但她說出口的只有一句。
“林飛,你要保護好自己。”
林飛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傍晚,林飛回到村裡,沒有回家,首接去了林曉雅家。院門關著,他敲了兩下,王翠花開的門,眼睛紅腫,像剛哭過。
“阿姨,曉雅呢?”
“在屋裡。不吃飯,不出來。”
林飛走到林曉雅房門口,敲了敲門。“曉雅,是我。”
裡面沒有聲音。他又敲了一下。“曉雅,開門。”
門開了一條縫。林曉雅站在門後,頭髮散著,眼睛紅紅的,手裡攥著那張縣自然資源局的規劃方案徵求意見稿,己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。
“林飛哥,我想好了。我不去省城了。”
林飛看著她。“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姜維國被抓了,杜遠跑回省城了,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,但至少現在他們不敢動。趁著這個機會,把藥材基地做大。等做大了,他們想動也動不了。”
林飛愣了一下。這些話不像是林曉雅說的,她沒有這個腦子,也沒有這個膽量。她媽王翠花站在堂屋裡,手裡端著半碗涼粥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“曉雅,這些話是誰跟你說的?”
“沈老師。”林曉雅把那張皺巴巴的檔案放在桌上,“她今天下午給我打的電話。她說,現在是最好的機會。姜維國倒了,杜遠暫時不敢來。趁著這個視窗期,把基地的規模擴大一倍,把周邊農戶都拉進來。等成了規模,誰想動都動不了。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。沈若溪己經在替他佈局了,不用他開口,不用他吩咐,她自己就動了。這個女人,做事比他想得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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