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省城籤合同那天，王淑芬起了個大早。
她換了一件新買的毛衣，淺灰色的，領口繡著一朵小花，標籤還沒摘，藏在領子裡面。頭髮用吹風機吹過，比平時蓬鬆一些，劉海夾到一邊，露出額頭那道粉色的疤痕。她對著鏡子照了很久，把疤痕遮了又露，露了又遮，最後還是用劉海蓋住了。
李秀蘭蒸了一籠包子，讓林飛帶上，說省城的東西貴，能省就省。妞妞抱著林飛的腿不放，說林飛叔叔又要走了，什麼時候回來。林飛說明天就回來。妞妞說明天是多久。林飛說睡一覺就到了。妞妞鬆開手，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臉，口水糊了他一臉。
沈若溪開車，王淑芬坐在後座，懷裡抱著那本舊《中藥學》。車子上了高速，王淑芬一首看著窗外，沒有說話。田野裡的麥子己經收割了，只剩下一茬茬金黃色的麥茬，在陽光下反著光，像一片片碎金子。
“淑芬，你緊張？”沈若溪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緊張。”王淑芬把那本書抱得更緊了，“我就是去看看。”
出版社在省城東邊，一棟灰色的寫字樓，門口掛著好幾塊牌子。責任編輯姓劉，西十多歲，戴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，像在跟小學生講話。他把林飛帶到會議室，倒了兩杯茶，把合同攤在桌上。
“林醫生，王老推薦的書，我們很重視。合同您看一下，有問題我們再商量。”
林飛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版稅百分之八，首印五千冊，授權期限五年。條款不算優厚，但也不苛刻，中規中矩。
“劉老師，版稅能不能提高到百分之十？”
劉編輯把眼鏡往上推了推。“林醫生，新人作者都是百分之八。這是規矩。”
王淑芬坐在旁邊，把那本舊《中藥學》放在桌上，翻到柴胡那一頁。膠帶貼得很平整，皺痕幾乎看不出來了。她把書往劉編輯那邊推了推。
“劉老師，這本書不是林飛一個人的。是那些患者一針一針扎出來的。您看看，這上面還有腳印。”
劉編輯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被膠帶覆蓋的皺痕，沉默了幾秒，又把眼鏡往上推了推。“我跟領導請示一下。”
他出去了。王淑芬把書收回來，抱在懷裡。
“林飛，我是不是多嘴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沈若溪坐在旁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劉編輯過了十分鐘才回來，手裡拿著那份合同，版稅那一欄的“百分之八”被劃掉了，改成了“百分之十”，旁邊蓋了一個小章。
“林醫生，領導同意了。”
林飛簽了字，王淑芬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把那個“百分之十”看了好幾遍。從出版社出來，王淑芬把那本舊《中藥學》舉起來，對著太陽照了照。陽光透過書頁，把那些字跡照得像一幅幅素描。
“林飛，你的書要印出來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書。是大家的。”
王淑芬把書抱在懷裡，沒有再說話。
沈若溪說中午在省城吃飯，林飛說回村吃，李秀蘭還在等。車子上了高速，王淑芬靠著椅背睡著了，那本書還抱在懷裡，手指搭在書脊上，像搭在脈枕上。沈若溪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，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些。
回到村裡，天己經快黑了。李秀蘭站在灶房門口，手裡拿著那塊抹布，看到林飛下車，轉身進了廚房。鍋裡的水是開的，包子是剛蒸的，排骨是剛燉的。妞妞從屋裡跑出來，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雨點打在瓦片上。
“林飛叔叔，你回來了！”
“回來了。”
“你說睡一覺就回來，我睡了一覺，你不在。我又睡了一覺，你還不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