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飛蹲下來,把妞妞抱起來。“叔叔在省城有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籤合同。”
妞妞歪著頭想了想,不知道合同是什麼,但她覺得是好事,在林飛臉上親了一口。
吃完飯,林飛坐在院子裡。那盆柴胡的第十一片葉子正在冒頭,嫩綠色的,卷著,像一隻還沒睜開的眼睛。院門被推開了,王淑芬穿著那件新毛衣,手裡沒有薑湯,拿著那本舊《中藥學》。
“林飛,你的書什麼時候印出來?”
“最快也要三個月。”
“三個月?”王淑芬把那本書翻開,翻到柴胡那一頁,“那還得等好久。”
“種地也要等。種藥材也要等。等夠了時間,才能收。”
王淑芬把書合上,抱在懷裡。她低下頭,手指在書脊上反覆摩挲。“林飛,你說杜遠還會不會來?”
“會的。”
“他來幹什麼?”
“來看我們的書有沒有印出來。”
王淑芬抬起頭看著他,路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她的臉埋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“那就讓他看。看完了,他就知道自己輸了。”
她轉身走了。新毛衣的裙襬在夜風中沙沙地響,像一面剛掛上去的旗。灶房的燈滅了。窗簾上映著的那個影子還坐著,手在抹布上反覆擦著,像在擦一片永遠擦不乾淨的汙漬。鍋裡的水己經涼了,灶膛裡的灰還是溫的,她把灰扒開,裡面還有一點火星,吹了一下,滅了。
遠處村口的燈下,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亮了一下。不是開走,是停在那裡。這次沒有熄火,大燈也沒關,兩道光柱首首射向藥材地,把那些柴胡苗照得像一片發光的海。
車上坐著一個人,不是杜遠,是姜主任。他瘦了很多,眼袋更重了,法令紋更深了。他坐在駕駛座上,雙手握著方向盤,面朝前方。他沒有下車,也沒有走過來,就那麼坐著,像一塊被遺忘在路邊的石頭,等著天亮。
手機震了。林飛掏出來一看,是陸晚亭。
“林醫生,杜遠今天下午去了機場,飛海南了。他名下的公司正在登出,他老婆也在辦離婚手續。他可能不會回來了。”
林飛看著這條訊息,把手機扣在桌上。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,月光把那些光禿禿的枝條照得像一幅素描。杜遠跑了,不是被抓,是跑了。他知道杜明禮的網破了,網裡的人一個個被拎出來,下一個可能是他。他不等,跑了。
灶房的灰徹底涼了。鍋裡的水從沸騰到溫熱再到冰涼,像一整天的心跳終於平緩下來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林曉雅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把新挖的柴胡根,根鬚完整,色澤黃褐,藥味很濃。她舉起對著月亮照了照,根鬚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,像一張細密的網。
“林飛哥,今年的柴胡,根比去年粗了一倍。”
林飛接過那根柴胡,放在鼻尖聞了聞。藥味很濃,比去年的更濃。
“因為地養得好了。”
林曉雅在他對面坐下,兩個人隔著一盆正在抽葉的柴胡苗,誰都沒有說話。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個長,一個短。遠處的路燈還亮著,但那兩道光柱滅了。車上的人沒有下車,也沒有發動車子。
灶房窗後的影子終於躺下了,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妞妞在她腳頭睡得很沉,呼吸均勻,像一條安靜的溪流。窗外的月亮偏西了,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,像一隻慢慢眨動的眼睛,緩緩閉上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