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厚的序言是發郵件來的。沈若溪打印出來，開車送到村裡，在診室門口遞給林飛。紙是上好的A4紙，很白，字是宋體，小西號，行距很寬，像是特意為老花眼準備的。
林飛接過去，沒有馬上看，先洗了手，用毛巾擦乾，才從信封裡抽出那兩頁紙。王淑芬站在旁邊，手裡端著治療盤，探頭看了一眼，沒看清，端著盤子走了。沈若溪在旁邊坐下來，等他看完。
序言不長，不到八百字。王德厚先寫了自己認識林飛的經過——“去年冬天，在省中醫院學術報告廳，聽一個年輕人講針灸。他講的是帕金森病，用的是一個我沒聽過的針法。臺下坐了很多人，有人點頭，有人搖頭，有人低頭看手機。他不管，只管講。講完了，有人提問，問他的手法能不能複製。他說，照著標準化手冊練，練熟了來找我。這話像一根針，紮在中醫標準化這個老問題上。”然後寫了自己對“清河模式”的看法——“我從醫五十年，見過太多基層中醫。有的人手藝好，不會寫。有的人會寫，沒手藝。林飛兩樣都有。他不光會看病，還會把看病的過程寫成書，讓更多的人學。這一點，比他會看病更重要。”最後寫了對這本書的期待——“中醫要傳下去，不能靠一個人，要靠一群人。林飛這本書，不是寫給他自己的，是寫給那一群人的。”
林飛把兩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摺好放回信封。“若溪，替我謝謝王老。”
“你自己謝。他下個月還來。”
“還來？”
“他說，要來看你的黃芪出苗。”
林飛沒有說話，把信封放進抽屜裡，用脈枕壓住。
下午，林曉雅來送飯。她首接從地裡過來的，膠鞋上沾著泥，褲腿挽到膝蓋，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。李秀蘭今天燉的是排骨，她分了兩份，一份給林飛送到診室，一份給地裡幹活的人送去。林曉雅先送地裡，再送診室，送完診室自己還沒吃。
“曉雅，你吃了沒？”
“吃了。在地裡吃的，張嬸帶的饅頭。”
林飛把排骨分了一半給她。林曉雅沒有推辭，端著碗坐在旁邊吃，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王淑芬從門口經過，看到林曉雅坐在診室裡吃飯，腳步頓了一下，沒有進來，端著治療盤走了。
“林飛哥，張嬸今天問我，你有沒有物件。”
林飛正在喝湯，勺子停在嘴邊。
“她說，村裡都在傳，說李秀蘭嫂子對你好，王淑芬對你好，沈老師也對你好。問你要選哪一個。”
林飛把勺子放下。“你怎麼說的？”
“我說我不知道。”林曉雅低著頭，用筷子撥著碗裡的排骨，“張嬸說，你這個人哪都好，就是不會選。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診室裡的日光燈嗡嗡地響，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，在牆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線。林曉雅把碗裡的排骨吃完了，站起來，把空碗放進保溫桶。
“林飛哥，我回去了。地裡還忙著。”
她走了，步子很快，膠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雨點打在瓦片上。王淑芬從護士站出來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，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走進診室。
“林飛，張嬸問你的話，我也聽說了。”
“你怎麼聽說的？”
“張嬸說的。她今天來衛生院量血壓，跟我說的。”王淑芬把茶杯放在桌上，“她說，你要是選李秀蘭嫂子，她贊成。你要是選沈老師，她也贊成。你要是選曉雅，她更贊成。她說，你選誰都行，就是別不選。”
林飛看著王淑芬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換的護士服，領口彆著一枚小花，跟上次那朵不一樣，這次是紅色的。
“淑芬，你贊成哪個？”
王淑芬低下頭，手指在桌沿上畫圈。“我贊成哪個，你會在乎嗎？”
林飛沒有回答。
王淑芬轉身出去了，護士服的裙襬在門口一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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