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裡的一百萬到賬後,林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買裝置,不是蓋房子,是請人。
林曉雅列了一份名單,周邊村子裡能幹活的婦女,二十三個人的名字、年齡、家庭情況,寫得清清楚楚。有些人林飛認識,有些沒見過。張嬸排在第一,後面跟著李大伯的兒媳婦、老王頭的閨女,還有幾個從外村嫁過來的年輕媳婦。
“林飛哥,這些人都是在家帶孩子出不去打工的。能掙一塊是一塊,能給她們找點活幹,比什麼都強。”林曉雅把名單遞過來,手指在張嬸的名字上點了點,“張嬸家的地租給咱們了,她閒下來沒著落,心裡不踏實。”
林飛把名單看了一遍,遞回去。“按一天八十算,月底結賬,不拖欠。你跟她們說清楚。”
林曉雅把名單摺好塞進口袋,轉身往地裡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。“林飛哥,張嬸說她想幹長期的。她怕藥材收了就沒活幹了。”
“告訴她,不止種藥材。種完了要管,管完了要收,收完了要加工。一年西季都有活。”
林曉雅笑了,轉回頭繼續走。步子比來時輕了很多。
黃芪種子是沈若溪從省城寄來的。兩大袋,六十斤,郵政的大貨車停在村口,司機按了三聲喇叭,把袋子卸在路邊的楊樹下,擦了汗上車走了。李秀蘭從灶房出來,看到那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,問林飛是什麼。林飛說是黃芪種子。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,隔著編織袋摸不出來,解開系口伸進去抓了一把。種子從指縫漏下去,刷刷的,像細沙子。
“這能種出黃芪?”她聞了聞手上沾的氣味,乾草味混著一點土腥氣。
“能。”
李秀蘭把袋口繫好,站起來。夕陽照在她臉上,把那些細紋照得很清楚。“林飛,嫂子也想種。”
“嫂子,您種不了。荒地要開,地要翻,肥要施,苗要管。您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李秀蘭把手插進口袋裡,不再說種地的事了,但手還伸在口袋裡,攥著那把從袋口摸出來的黃芪種子,攥了一整晚也沒有鬆開。
第二天一早,林曉雅帶著那二十三個婦女進了荒地。張嬸排在最前面,手裡拿著一把鋤頭,鋤刃磨得發亮,系把的繩子換了新的。李大伯的兒媳婦跟在她後面,老王頭的閨女排在第三。王翠花也來了,沒排進名單裡,站在地頭,手裡什麼也沒拿。
“媽,您身體不好,別幹了。”林曉雅走過去。
“我不幹,我看看。”王翠花往後退了兩步,站在田埂上。
張嬸掄起鋤頭,第一鋤下去挖了一個坑。她蹲下來用手把坑裡的土塊捏碎,把種子放進去,蓋上土。動作很慢,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細,像在種自家院裡的菜。後面的人跟著她做,一個坑接一個坑,一行接一行。荒地很快被鑿出了一道道整齊的淺溝,像一個人剛剃過的頭皮,露出青白的頭皮屑般細碎的土塊。
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那些新翻的土上。二十三個婦女蹲在地裡,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,像一行剛學寫字的孩子在本子上劃下的第一道筆畫。林曉雅蹲在她們中間,比她們種得更快,她種完一行回頭看,張嬸還在半截,她站起來走過去幫張嬸種。張嬸說不用,她一個人能行。林曉雅沒聽她的,蹲下來,抓了一把種子,跟張嬸並排種。
“曉雅,你這個人,跟你媽一樣倔。”張嬸嘴上這麼說,手裡的動作加快了。
王翠花站在田埂上,聽到張嬸這句話,嘴角動了一下,轉身回家了。灶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,她在做午飯,做很多人的午飯。
中午,李秀蘭去地裡送飯。她一個人端不動二十三個人的飯,林飛幫她端。兩個人一人提著一個大保溫桶,桶裡是麵條,麵條上面臥著荷包蛋,一個桶臥二十三個,蛋在湯裡泡了一路,蛋黃散了,把麵湯染成了一片淡黃色。
張嬸第一個盛飯,端著碗蹲在地頭吃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品什麼山珍海味。其他婦女也端著碗蹲著吃,二十三個人蹲成一排,像一行剛種下去的苗。王翠花沒有來送飯,李秀蘭替她送了。她把碗筷收回去的時候,看到王翠花坐在灶臺前燒水,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,紅彤彤的。她沒說話,把碗筷放進水池,擰開水龍頭,嘩嘩地衝。
“秀蘭,曉雅今天種了多少?”王翠花的聲音從灶膛那邊傳過來,很輕,像怕驚動灶火。
“種了五畝。明天還能種五畝。”
王翠花添了一把柴,火苗躥上來。“那就好。”
下午,林飛在診室看診。王淑芬把登記表遞給他,今天人不多,只有六個。她站在桌邊沒有走,手裡拿著那本新《中藥學》,翻到黃芪那一頁。
“林飛,聽說你今天去地裡種黃芪了?”
“去送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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