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種地就是這樣。等。”
王淑芬沒有再問。她把書放在桌上，轉身出去了。護士服的裙襬在門口一閃，像一面剛剛展開的旗。
傍晚，林飛回到村裡，沒有回家，首接去了荒地。二十三個婦女己經走了，地裡只剩林曉雅一個人。她蹲在田埂上，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，正在記錄今天種了多少行、用了多少種子、誰種得最快、誰種得最慢。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，額頭的汗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“林飛哥，今天種了五畝。明天再種五畝，後天就能種完。”
“不急。慢慢種。”
林曉雅把小本子塞進口袋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土。“林飛哥，張嬸今天問我，以後藥材收了賣給誰。”
“賣給誰？賣給市場。”
“市場在哪兒？”
林飛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剛種下去的黃芪。土己經被踩實了，看不出種子的痕跡，但土下面有東西，在等。“市場不在地上，在線上。沈老師己經在聯絡藥廠了，等這批黃芪收了，首接發走。”
林曉雅在他旁邊蹲下來，兩個人隔著一壟剛種下去的黃芪，誰都沒有說話。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新翻的土上，像兩棵剛種下去的樹。
灶房的燈亮了。李秀蘭站在窗前，手裡拿著那塊抹布，隔著玻璃看著荒地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，她關了火，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。妞妞趴在窗臺上，小手在玻璃上畫圈。“媽媽，林飛叔叔和曉雅姐姐在幹什麼？”
“在種東西。”
“種什麼？”
“種黃芪。”
妞妞歪著頭想了想，不知道黃芪是什麼，但她覺得是好事，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。
院門口，王淑芬站在那裡，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。她沒有進來，站在那裡，像一棵種在門口的小樹。薑湯的熱氣在暮色中嫋嫋升起，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，不知牽著什麼。
遠處村口的路燈下，沒有車，沒有人。只有那盞燈孤零零地亮著，照著空蕩蕩的水泥路面。路燈杆上的印痕還在，淺褐色的一小塊，像一塊燙傷後癒合的疤。風吹過來，路面上的塵土捲起來，模糊了那道印痕，風停了，印痕又露出來，還在那裡。
手機震了。沈若溪發來的訊息。“林飛，出版社那邊說，你的書號批下來了。ISBN己經分配，封面設計稿下週發給你確認。責任編輯問你，要不要請王老寫序。他說王老答應了。”
林飛看著這條訊息，把手機收起來。王德厚寫序，中國中醫藥出版社出書。這本書不再是內部資料，是一本真正的書，能進書店、能進圖書館、能進那些從不來村裡看病的人手裡。
林曉雅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土。“林飛哥，回去了。天黑了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回走。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個長，一個短，像兩根並排站著的針。
王淑芬還站在院門口。她看到林飛走過來，把那碗薑湯遞過去。“林飛，你的書號批下來了？”
“你聽誰說的？”
“沈老師打電話說的。”王淑芬低下頭，手指在碗邊沿畫圈，“林飛，你的書印出來以後，能不能給我一本？”
“能。”
“要你簽名的。”
“行。”
王淑芬把那碗薑湯往他手裡一塞，轉身走了。護士服的裙襬在夜風中沙沙地響，像一面終於等到了風的旗。她的步子比來時輕了很多，腳掌不再用力拍地，而是輕盈地落下又抬起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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