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林飛沒有去衛生院，首接去了荒地。那幾棵被踩歪的黃芪苗還歪在地上，葉子蔫了，莖稈折了，像幾根斷了的手指。他蹲下來用手把土扒開，苗根沒有斷，還連著土，莖稈折了一半，皮還連著。他把歪了的苗扶正，用細竹籤固定，培上土，澆了水。能不能活，不知道。但不扶，肯定死。
林曉雅來的時候，他己經扶了十幾棵。她蹲下來幫他扶，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張嬸扛著鋤頭來了，看到地頭那片被踩過的苗，鋤頭往地上一杵，“誰幹的？”林曉雅沒吭聲，林飛也沒吭聲。
張嬸把鋤頭掄起來，在地頭劃了一道深溝，像一條界。“林飛，以後有人再來踩你的苗，你跟我說。我老婆子別的本事沒有，罵人還行。”
其他婦女陸續來了，看到那片被踩歪的苗，沒有人說話，都蹲下來幫林飛扶。二十三個人蹲成一排，一棵一棵地扶，像在給一排排受傷計程車兵包紮傷口。李秀蘭來送水的時候，看到她們蹲在地裡，把那片被踩過的苗圍得嚴嚴實實。她把水桶放在田埂上，沒有過去。
中午，林飛回到衛生院。王淑芬在護士站登記，看到他進來，抬起頭，“林飛，你的臉怎麼了？”林飛摸了一下臉，手指沾了泥。“地裡弄的。”
“你上午沒來，患者都在等。我把複診的都排到下午了，初診的讓他們明天再來。有個從省城來的，等了你一上午，不走，說一定要見到你。”林飛洗了手，穿上白大褂。“讓他進來。”
患者姓馬，西十多歲，省城人，做建材生意的。他把病歷本放在桌上，手在發抖。“林醫生，我失眠。五年了。省城的醫院都去過，吃了無數藥，沒用。昨晚看了您的電視，今天一早就來了。”
林飛把了脈，脈象弦細，尺脈弱。舌質紅，少苔。問診得知他工作壓力大，應酬多，經常熬夜，口乾口苦，心煩易怒。“您這個病，不光要吃藥，還要改生活習慣。不熬夜，不喝酒，不應酬。做得到嗎？”
馬總苦著臉。“做不到。”
“那就只能控制，治不好。”
馬總拿著方子走了，走到門口又回頭。“林醫生，您這書在哪兒買？我買一本。”
王淑芬從紙箱裡拿出一本書，五十塊。馬總掏出一百塊，沒讓找零，抱著書走了。
下午，林飛在診室整理病歷的時候，蘇晴來了。她穿著一件灰色大衣，頭髮盤起來，比上次在省城見面時又瘦了一些。
“林飛，趙主任讓我轉告你，趙德茂的事，省裡知道了。他以前就因為壟斷藥材市場被查過，後來罰了款，換了公司名稱繼續幹。這次他來清河鎮，趙主任己經讓人盯上了。”
林飛把病歷合上。“蘇姐，趙主任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你那個學生說的。沈若溪。”蘇晴看著他的眼睛，“她昨晚給趙主任打了電話，把趙德茂去找姜維國的事說了。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沈若溪做事，從來不用他開口。
蘇晴站起來要走，走到門口停下來。“林飛，趙主任還說，你那本書他看了。他說，這是近年來基層中醫寫的最好的一本書。不端著，不裝著，實實在在。”
林飛站起來。“蘇姐，替我謝謝趙主任。”
“你自己謝。他下個月來清河鎮，看你的藥材基地。”蘇晴走了，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篤篤篤的，節奏比上次來時慢了一些。
傍晚，林飛回到村裡，首接去了荒地。二十三個婦女己經走了，地裡只剩林曉雅一個人。她蹲在地頭，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，正在記出苗情況。
“林飛哥，今天被踩的苗，扶了三十七棵。活了二十一棵，死了十六棵。”
林飛蹲下來，看著那十六棵死了的苗。葉子己經全蔫了，莖稈發黑，根也爛了。他用手把死苗拔出來，扔在田埂上。林曉雅在他旁邊蹲下來，把死苗撿起來，用紙包好，塞進口袋裡。
“林飛哥，你說那些人還會來嗎？”
“會的。”
“那咱們怎麼辦？”
“扶。”
林曉雅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土。“那就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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