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帕薩特在村口停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林飛出門的時候,那輛車還停在那裡,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露水,引擎蓋上凝著水珠,像哭過。車上的人沒有下來,車窗關著,看不清裡面。
林飛騎著電動車從旁邊經過,沒有停。後視鏡裡,那輛車的尾燈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
上午,診室的走廊裡還是排著長隊。王淑芬在護士站扯著嗓子喊號,嗓子己經啞了,說話像砂紙磨玻璃。白若萱在旁邊幫忙量血壓,量了一個又一個,胳膊都抬不起來了。林飛在診室裡一個接一個地看,扎針、開方、寫病歷,手沒停過。
看到第十五個患者的時候,門口出現了一個人。不是病人,是昨天那輛帕薩特的車主。五十來歲,矮胖,穿著一件灰色夾克,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公文包,站在診室門口往裡看。王淑芬攔住他,“您掛號了嗎?”
“沒有。我找林醫生談點事。”
“看病掛號,不看病別耽誤別人。”王淑芬的聲音啞得像破鑼,但不影響氣勢。
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。王淑芬看了一眼,遞給了林飛。名片上印著“恆泰藥材貿易有限公司,總經理,趙德茂”。林飛把名片放在桌上,沒有看那人。
“趙總,您稍等。我看完這幾個患者。”
趙德茂站在門口,等了兩個小時。他沒有不耐煩,靠在走廊的牆上,把公文包夾在腋下,看著來來往往的患者。有老人,有小孩,有拄柺杖的,有被人攙著的。他看了很久,臉上的表情從等待變成了觀察,從觀察變成了沉默。
中午,最後一個患者走了。林飛洗了手,轉過身看著趙德茂。“趙總,請進。”
趙德茂走進來,在診桌前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開啟,從裡面拿出一份合同,推到林飛面前。
“林醫生,我是做藥材貿易的。您在清河鎮種的柴胡、黃芪,我全包了。價格比市場價高一成。條件是,您只能賣給我一家。”
林飛沒有看那份合同。“趙總,我的藥材不包銷。誰出價高,賣給誰。”
趙德茂愣了一下。“林醫生,我是帶著誠意來的。包銷對您有好處,不用操心銷路,價格也穩定。”
“趙總,包銷對您的好處更大。您壟斷了我的貨源,別人就買不到了。等您壟斷了,價格您說了算。”
趙德茂把合同收起來,裝回公文包。“林醫生,您這個人,比我想象的難談。”
“不是難談。是不該談的,不談。”
趙德茂站起來,提著公文包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“林醫生,您在清河鎮種的藥材,品質確實好。但不是隻有您這一家。我找別人,也一樣。”
“您找別人,我管不著。”
趙德茂走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聲音很重。
王淑芬從護士站出來,看著他的背影。“林飛,你又得罪一個人。”
“沒得罪。他不吃虧。我不籤合同,他省了錢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新《中藥學》從口袋裡掏出來,翻到黃芪那一頁。“林飛,你這個人,什麼時候能學會說‘好’字?”
“該說的時候會說。”
傍晚,林飛回到村裡,首接去了荒地。二十三個婦女正在收工,鋤頭扛在肩上,排成一排往村裡走。張嬸走在最前面,手裡拿著那本己經卷了邊的書,邊走邊翻,差點踩進水溝裡。
“張嬸,走路別看書。”
張嬸把書塞進口袋,抬頭看到林飛,笑了。“林飛,你這個書寫得真好。我今天在地裡一邊間苗一邊想,要是早幾年看到你這本書,我家那口子的腰突也不至於拖到開刀。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張嬸扛著鋤頭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