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雅蹲在地頭，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，正在記今天的間苗進度。聽到腳步聲抬起頭，額頭的汗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“林飛哥，今天那個姓趙的來找你了？”
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沈老師打電話說的。”林曉雅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土，“她說，那個趙德茂在省城藥材圈很有名，手伸得很長。他不光是來談生意的，是來摸底的。”
林飛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黃芪苗的葉子。葉片上的絨毛蹭著他的指腹，癢癢的。“摸底就摸底。底不怕摸。”
林曉雅在他旁邊蹲下來，兩個人隔著一壟剛間過苗的黃芪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灶房的燈亮了。李秀蘭站在窗前，手裡拿著那塊抹布，隔著玻璃看著荒地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，她關了火。妞妞趴在窗臺上，小手在玻璃上畫圈。
“媽媽，林飛叔叔什麼時候回來吃飯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“快了就是快了。”
妞妞撅著嘴，繼續畫圈。
院門口，王淑芬站在那裡，手裡沒有薑湯，攥著那本簽了名的書。她沒有進來，站在那裡，像一棵種在門口的小樹。林飛走回院子，在石凳上坐下來。那盆柴胡的第十六片葉子終於展開了，葉脈分了兩叉，像一條岔了兩次的路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王淑芬走進來，把那本書放在石桌上，翻到扉頁。“林飛，你說那個趙德茂，會不會去找別的藥材基地？”
“會。”
“那他會不會搶我們的生意？”
“不會。我們的藥材品質好，不愁賣。”
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，抱在懷裡。她低下頭，手指在書脊上反覆摩挲。“林飛，你說那些想搞咱們的人，什麼時候才能消停？”
“不會消停的。但咱們也不怕。”
王淑芬抬起頭看著他。路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，把她的臉埋在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沒有回頭。“林飛，晚安。”
院門關上了。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灶房的燈滅了。窗簾上映著的那個影子還坐著，手在抹布上反覆擦著。鍋裡的水己經涼了，灶膛裡的灰還是溫的。
遠處村口的燈下，那輛黑色帕薩特己經開走了。但路面上多了兩道新車轍印，從村口一首延伸到荒地邊上，在那裡打了個轉，又折返回去。車上的人下來過，在地頭站了很久，久到腳印把黃芪苗踩歪了好幾棵。
手機震了。沈若溪發來的訊息。“林飛，趙德茂下午去了縣城，跟姜維國見了面。兩個人談了一個多小時，姜維國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。趙德茂可能是想透過姜維國，拿到你那塊地的經營權。”
林飛看著這條訊息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，月光把那些光禿禿的枝條照得像一幅素描。趙德茂不是來合作的，是來搶的。
灶房的灰徹底涼了。鍋裡的水從沸騰到溫熱再到冰涼。
窗後的影子翻了個身，把手搭在妞妞身上，妞妞動了一下，又睡著了。遠處荒地裡的黃芪苗在月光下微微顫動，剛間過的苗行距均勻，株距適當，像一行行剛寫好的字。但地頭那片被踩歪的苗還沒有扶起來，歪在地上，像幾根骨折的手指，等著被人接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