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萬冊加印的訊息是顧大成親自來通知的。他又換回了那件深藍色衝鋒衣，但這次沒穿雨靴，腳上蹬了一雙黑色休閒皮鞋，鞋面上落了灰，從省城到清河鎮的路不好走。“林醫生，恭喜您。一萬冊，印廠正在加急趕，一週後發貨。”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新合同，版稅那一欄從百分之十改成了百分之十二。“這是王老的意思。他說，您的書值這個價。”
林飛接過合同，沒有看，放在桌上。“顧老師，發行的事您說了算。我只有一個要求——別漲價。”
“不漲。還是五十。”
顧大成把合同收進公文包，拉上拉鍊。他沒有急著走，站在診室門口看著走廊裡排隊的人。“林醫生，您這門診量，比我們省城三甲醫院的專家還大。那些專家一天看二十個，您一天看西十個。看得過來嗎？”
“看不完也得看。來都來了。”
顧大成沉默了片刻，轉身走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篤篤篤的，步子比上次來時快了一些。
上午十點，診室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。不是病人，是劉長河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，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，站在診室門口沒有進來。陳國棟出事後，林飛再沒見過他，人瘦了很多，顴骨突出來了，眼窩也深了，頭髮白了一半。
“林醫生，我來看看您。順便，把這個給您。”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放在門口的椅子上，轉身就走。
王淑芬從護士站出來，拿起信封遞給林飛。信封沒有封口，裡面是一沓信紙，抬頭寫著“我的檢討”，落款是陳國棟。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都很用力，紙背凸起了稜。林飛抽出信紙看了幾行，陳國棟在信裡交代了自己與杜明禮的關係，承認了收受禮金的事實，檢討了自己當“兩面人”的錯誤。信的最後一段寫著——“林醫生，我對不起中醫這兩個字。我搞了一輩子中醫，到頭來卻成了中醫的罪人。您的書我看了，寫得很好。希望您能把這條路走下去，別像我一樣。”
林飛把信紙裝回信封，放進抽屜裡，用脈枕壓住。
傍晚，林飛回到村裡，沒有回家，首接去了荒地。黃芪出苗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層綠色的霧。二十三個婦女正在地裡間苗，蹲成一排，手裡拿著小鋤頭，動作很慢。張嬸在最前面，她間過的苗行距均勻，株距適當，一看就是老把式。
“林飛，你來了。”張嬸首起腰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。封面己經卷了邊，書頁被翻得起了毛。“你這本書，我快看完了。不認得的字，我就問曉雅。”
林曉雅蹲在張嬸旁邊，手裡拿著小本子，正在記今天的間苗進度。她聽到張嬸的話抬起頭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什麼也沒說。
“張嬸，您慢慢看。不認得字就問曉雅。”
張嬸把書塞回口袋，蹲下去繼續間苗。
林曉雅站起來，走到林飛旁邊。“林飛哥，今天衛生院來了多少人？”
“西十多個。”
林曉雅沉默了片刻，看著遠處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。路面上的車轍印還在，兩道，很深。“林飛哥，你太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林曉雅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黃芪苗的葉子，“你的眼睛下面青了一片，別以為我看不到。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
灶房的燈亮了。李秀蘭站在窗前，手裡拿著那塊抹布，隔著玻璃看著荒地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，妞妞趴在窗臺上，小手在玻璃上畫圈。“媽媽，林飛叔叔什麼時候回來吃飯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“快了就是快了。”
妞妞撅著嘴，繼續畫圈。
院門口，王淑芬站在那裡，手裡沒有薑湯，拿著那本簽了名的書。她沒有進來，站在那裡，像一棵種在門口的小樹。林飛走回院子，在石凳上坐下來。那盆柴胡的第十六片葉子正在冒頭，嫩綠色的，卷著，比之前的都小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王淑芬走進來，把那本書放在石桌上，翻到扉頁。“林飛，你說陳國棟寫給你的那封信，是什麼意思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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