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寡婦的門關了兩天。第三天，開了。
張嬸從鎮上回來的時候，手裡沒有拿書，臉色比前幾天更沉。她把鋤頭靠在牆根，在石凳上坐下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粗大，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“林飛，李寡婦借錢了。”
林飛正在切黃芪片，刀停在半空中。“借了多少？”
“三萬。到手兩萬西。兩個月還三萬六。”張嬸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放在石桌上。“她不借，孩子沒飯吃。借了，孩子有飯吃。還不上，地沒了。地沒了，孩子還是沒飯吃。她想不了那麼遠，只想眼前。”
林飛把刀放下，把那盆柴胡搬到石桌中間。第西十一片葉子正在冒頭，嫩綠色的，卷著。“張嬸，她借了誰的錢？”
“還是那家公司。恆通。趙德茂的人去她家，在門口站了兩天。第一天她沒開門。第二天她開了。她開了門，就借了。”
林飛沉默了片刻。“張嬸，她借的錢，我來還。”
“你還了，趙德茂會借給下一個人。下一個人還不上，你再還？你還到什麼時候？”張嬸把那本書拿起來，翻開某一頁。“林飛，你幫得了一時，幫不了一世。”
“幫得了一時，算一時。”
張嬸把那本書合上，塞進口袋，站起來，扛起鋤頭。“李寡婦的地，你幫她種。種出來的黃芪，賣了錢，她還債。”
“她願意嗎？”
“不願意也得願意。她一個人帶孩子，種不了地。不讓你種，地荒著。荒著，更還不上。”
張嬸走了。步子很慢，踩得地上的石子咯咯響。
林曉雅從後山回來，褲腿上沾著露水，手裡拿著一把新挖的黃芪根。她把根放在石桌上，在林飛對面坐下。“林飛哥，李寡婦借錢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她的地，你幫她種？”
“幫。”
林曉雅低下頭，把那捆黃芪根拿起來，放在鼻尖聞了聞。“林飛哥，你幫老王頭還債，幫李寡婦種地。趙德茂還會找別人。找張嬸，找李大伯，找村裡的每一個人。你幫得過來嗎？”
“幫不過來。但幫一個是一個。”
林曉雅把那捆黃芪根放下，站起來。“林飛哥，我去地裡了。苗不能耽誤。”
傍晚，林飛去了李寡婦家。院門開著，她蹲在院子裡洗衣服，盆裡的水黑了，她還在搓。孩子坐在門檻上，手裡拿著一塊幹饅頭，啃得很慢。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，臉上沒有表情。
“林醫生，您來了。”
“嫂子，您借了趙德茂的錢？”
李寡婦低下頭，繼續搓衣服。“不借，孩子沒飯吃。”
“那塊地，我幫您種。種出來的黃芪，賣了錢，您還債。”
李寡婦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衣服從盆裡撈出來，擰乾，搭在晾衣繩上。“林醫生，我不能白讓您種。”
“不是白種。賣了錢，您還債。剩下的，您留著過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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