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山那片荒地，張嬸帶頭砍了第一棵構樹。構樹不粗，手腕粗細，但根深，鋤頭刨了好幾圈才把根挖出來。根上還沾著土，她抖了抖，扔在一邊。林曉雅蹲在旁邊，把小本子翻開，記下砍了多少棵樹、挖了多少根、撿了多少石頭。她記得很細，每一筆都寫得很清楚，像在記賬，又像在寫日記。
“張嬸，您歇一會兒。”林曉雅把水壺遞過去。張嬸接過水壺，灌了一大口，水順著嘴角流下來，滴在剛翻過的土上。“不歇。這點活，不算啥。”
王淑芬沒有來。她請了假，但沒來開荒。早上林飛出門的時候，她站在院門口，手裡端著那碗每天都會出現的薑湯。碗邊冒著熱氣，她把碗遞過來，林飛接過喝了一口，辣的，燙的。
“林飛，我今天不去了。”
“怎麼了？”
“衛生院忙。王叔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王淑芬把那本簽名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抱在懷裡。“地，你幫我種。書，我幫你看。”
林飛看著她。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，像一夜沒睡。“淑芬，你昨晚沒睡？”
“睡了。”
“騙人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，手指在書脊上反覆摩挲。“林飛，我睡不著。一想到那塊地被趙德茂拿走了，我就睡不著。一想到後山那塊地種下去會不會又被拿走，我更睡不著。”
林飛把那碗薑湯喝完，把碗還給她。“淑芬，後山那塊地，趙德茂拿不走。”
“你說了不算。他拿了才算。”
林飛沒有再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王淑芬站在院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。
二十三個婦女蹲在地裡，排成一排，手裡拿著鋤頭，在砍構樹、挖根、撿石頭。張嬸在最前面，動作最快，己經砍了十幾棵。她身後碼著一排構樹，根朝外，枝朝裡，像一堵矮牆。
林曉雅蹲在張嬸旁邊，一邊記一邊撿石頭。她把石頭一塊一塊扔在田埂上，小的扔得遠，大的抱過去。田埂上的石頭越堆越多，像一座小墳。
林飛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剛翻過的土。土是松的，黑黝黝的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。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尖聞了聞，土腥味很重，混著草根腐爛的氣息。“張嬸，這塊地，比那塊好。”
“好有啥用。好地，惦記的人多。”張嬸首起腰，擦了擦額頭的汗。“林飛，你說趙德茂不會來，他不會來。你說他會來，他會來。你說了不算，他拿了才算。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
太陽越升越高，陽光照在荒地上，把那些砍倒的構樹照得像一排排躺著計程車兵。二十三個婦女的鋤頭起落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打拍子。
中午，李秀蘭來送飯。她提著一個大保溫桶，桶裡是綠豆湯，桶邊掛著兩袋饅頭。張嬸第一個盛湯，端著碗蹲在地上喝。“秀蘭，你這綠豆湯熬得好，沙沙的。”
李秀蘭站在田埂上，看著這片剛被翻過的地。她不知道這片地能種多久，不知道趙德茂會不會來，不知道那些根能不能紮下去。她只知道，林飛在這裡，她就要送飯。
“嫂子，您回去歇著吧。這裡曬。”林飛走過來。
“不曬。”李秀蘭把空桶提起來，沒有走，站在那裡。“林飛，這塊地，你打算叫什麼名字？”
林飛愣了一下。“什麼名字？”
“那塊地叫後山地塊。這塊地，總得有個名字。”
林飛看著那片剛被翻過的地。黑黝黝的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。“叫新地。”
李秀蘭把空桶抱在懷裡。“新地。好。新地，新根。”
她走了。步子很慢，踩得田埂上的土簌簌地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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