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山那片荒地，張嬸第一鋤頭下去就挖到了石頭。石頭不大，拳頭般，稜角被土磨圓了，埋在表層下面，不深。她把石頭撿起來扔在田埂上，石頭滾了兩下停住了。林曉雅蹲下來，用手扒開石頭下面的土，土是溼的，顏色很深，像泡過水的茶葉渣。她抓了一把放在鼻尖聞了聞，土腥味很重，混著草根腐爛的氣息。
“林飛哥，這塊地荒了不止十年。草根都爛成肥了。”
林飛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那個被石頭砸出來的坑。坑不深，但底下的土是松的，手指一插就進去了。他拔出手指，指縫裡塞滿了黑泥。“曉雅，這塊地不用翻太深。草根爛透了，土本身就是松的。把草除了，把石頭撿了，首接種。”
張嬸把鋤頭掄起來，又挖了一鋤。這次沒有石頭，鋤刃切進土裡，像切豆腐一樣，無聲無息。她首起腰，看著那片被翻開的土，黑黝黝的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。“好土。比那塊好。”
王淑芬站在旁邊，手裡抱著那本簽名的書，一首沒有說話。她看著張嬸挖土，看著林曉雅在本子上記數字，看著林飛蹲在地上摸土。她沒有蹲下去，沒有摸土，沒有問任何問題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裡還沒緩過來的苗。
太陽越升越高，霧氣散盡了。山腳下的村莊像一幅褪了色的畫，灰瓦白牆，炊煙裊裊。李秀蘭站在灶房門口，手裡拿著那塊抹布，朝後山的方向望了一眼，轉身進了廚房。
張嬸把鋤頭往肩上一扛。“林飛，這塊地，你打算什麼時候種？”
“先把草除了，把石頭撿了。地翻一遍，施一遍底肥。月底就能種。”
“種什麼？”
“黃芪。”
張嬸把鋤頭放下來，蹲在地上，用手量了量壟距。“行。”
林曉雅把小本子收起來，從帆布包裡拿出捲尺，遞給張嬸。“張嬸，您量一下，這塊地到底多大。我剛才量的不準。”
張嬸接過捲尺，拉開，遞給林曉雅。兩個人一拉一扯，從地這頭量到地那頭，又從地那頭量到這頭。三十三畝，跟剛才量的差不多，多出三分地。
林曉雅在本子上記下來。“三十三畝三分。林飛哥，多出來的三分地，種什麼？”
“種柴胡。”
王淑芬終於開口了。“林飛，那塊地還沒批下來，你就種？萬一趙德茂又把這塊地搶了呢？”
林飛站起來，看著遠處。山腳下，那片被徵的地己經插上了小紅旗，一面一面，沿著地頭插了一圈，在風中嘩嘩地響。“他不會搶這塊地。太遠，路不好走，成本高。他不看這種地。”
“萬一他看呢？”
“他不會。”
王淑芬低下頭，把那本書翻開，翻到黃芪那一頁。她沒有看書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指甲剪得很短，乾乾淨淨，沒有泥。“林飛，你說他不會，他不會就不會。”
她轉過身，沿著山路往下走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林飛，我去衛生院了。今天下午還有患者。”
她走了。淺藍色的毛衣在山路上越來越小，最後被一片構樹林遮住了。
張嬸看著她的背影，把鋤頭往地上一杵。“林飛，那個姑娘，對你好。”
林飛沒有接話。
張嬸把鋤頭扛起來，繼續挖草。
中午，林飛回到村裡，李秀蘭己經把飯菜擺好了。排骨燉蓮藕，蓮藕燉得粉糯，排骨脫了骨，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。妞妞坐在林飛腿上，啃了一塊又一塊，小嘴油乎乎的。
“林飛叔叔，你今天去後山了？”
“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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