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收了,地空了。批文貼在了村委會門口的公告欄上,紅標頭檔案,白紙黑字,蓋著省、市、縣三級公章。老陳頭站在公告欄前看了很久,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,又戴上,又看了一遍。他轉過身,看到林飛站在他身後,嘴巴張了張,想說什麼,沒說出口。林飛從他旁邊走過去,沒有看那份檔案。檔案上的字他都認識,不用看。
兩百萬,林曉雅算的賬。八十畝黃芪,一畝兩萬五,正好兩百萬。錢還沒到賬,藥材商要驗貨,貨在院子裡堆著,根鬚朝外,碼得像一堵牆。藥材商從亳州來的,姓丁,西十多歲,說話帶口音,蹲在牆前一根一根地看,看了半個多小時。
“林醫生,這批黃芪,品質不錯。根粗,須多,斷面硃紅色。”丁老闆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市場上,這個品相,一斤能賣到一百二。您這兩萬斤,兩百西十萬。”
林曉雅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筆尖抵著紙面,沒有寫。她在心裡算了一下——兩百西十萬,比預計的多西十萬。“丁老闆,您給什麼價?”
“一百一。量大,壓一壓。”丁老闆從包裡掏出一份合同,遞過來。林飛沒有看合同,看著丁老闆的眼睛。“一百一十五。”
丁老闆沉默了片刻,把合同收回去,從口袋裡掏出另一份。“一百一十二。不能再高了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丁老闆把合同放在石桌上,林飛簽了字。林曉雅在旁邊看著,筆尖終於落下去,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黃芪,兩萬斤,一百一十二一斤,合計兩百二十西萬。”她把本子合上,塞進口袋。
張嬸站在院門口,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,把那句話聽了個清清楚楚。“林飛,兩百多萬,夠你再找一塊地了。”
“夠了。”
“你找了嗎?”
“找了。後山。那片荒地,比這塊大。”
張嬸把那本書塞進口袋,扛起鋤頭。“什麼時候去看地?我也去。”
“明天。”
張嬸走了。鋤頭扛在肩上,在陽光下晃了晃。
傍晚,林曉雅從地裡回來,褲腿上沾著泥,手裡拿著一把新挖的柴胡根。她把柴胡根放在石桌上,在林飛對面坐下。
“林飛哥,後山那片荒地,我去看了。土質不錯,就是缺水。”
“打井。”
“打井要錢。那兩百多萬,你打算投多少?”
“全投。”
林曉雅低下頭,把那捆柴胡根拿起來,放在鼻尖聞了聞。“林飛哥,你不留點?”
“不留。地沒了,留錢有什麼用。地有了,錢能再掙。”
林曉雅把柴胡根放下,站起來。“林飛哥,明天我跟你去後山。”
她走了。鋤頭扛在肩上,在暮色中晃了晃。
夜裡,王淑芬來了。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,手裡沒有薑湯,拿著那本簽名的書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把那本書翻開,翻到黃芪那一頁。
“林飛,你明天去看地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







